万安古城墙：一千米宋砖，对着一条已经沉入湖底的险滩

万安之名：一块石符和五个字

万安建县不算早，但它的名字来源相当特别。南唐保大元年（943年）这里设万安镇，宋熙宁四年（1071年）改镇为县。地名由来，据传是辟地时挖出一块石符，上面刻着“地界两州，神秀所幡，更为都邑，万民以安”，于是取“万安”二字；又因遂兴江口曾起五色祥云，别称“五云”。今天万安人自我介绍，常用“五云呈祥，万民以安”这八个字。

这个名字里藏着一个有意思的心理：赣江在这一段极险，十八滩滩滩要命，人们给县城取名“万安”，是把最朴素的祈愿写进了行政区划。理解这一点，才能理解后面所有的故事——城墙为什么修在江边，惶恐滩为什么让人惶恐，万安水电站为什么非修不可。

一千米城墙的营造史

万安古城墙贴着赣江走，是江西保存最完整的县级古城墙之一，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它的营造分了三层：

六座城门的名字值得单独读一遍：东曰威远门，西曰五云门、芙蓉门，南曰表忠门、观澜门，北曰通都门。“观澜”对着江，“表忠”对着气节，“通都”对着商旅，“威远”对着防务——一座县城的四张面孔，全写在门额上。今天留下来的正是南门观澜门到西门五云门这一段，恰好是临江最险、也最好看的一段。

城墙的砌法也能看出工夫：青灰砖石错缝叠砌，砖缝用糯米灰浆粘结，这是明清城墙的常规工艺，强度高、耐水泡。你贴着墙面走，能看到不同年代的砖：颜色深的更老，尺寸小的多是后期修补。这类“时间的纹理”是拍照最好的素材，也是比导览牌更诚实的史料。

惶恐滩：一个被诗人改错的名字

惶恐滩是赣江十八滩里最险的一滩，但它原本叫“黄公滩”。改名的过程很有意思：宋绍圣年间，苏轼被贬广东惠州，逆赣江而上路过万安，住在五云阁，留下“十八滩头一叶身”“地名惶恐泣孤臣”这样的句子——他在诗里把“黄公”写作“惶恐”，而“惶恐”恰好吻合他被贬谪的心境，于是这个名字就流传下来了。

一百多年后，文天祥兵败被俘，在押解北上途经过零丁洋时写下《过零丁洋》，诗中回望的正是这片滩。那句“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让惶恐滩彻底进入中国人的集体记忆。需要说清的是，文天祥“惶恐”的不是个人安危，而是江山倾覆；这句诗之所以有力量，正因为它把地理的险和心理的险叠在了一起。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滩到底有多险？本地民谣说得直白：“惶恐滩，惶恐滩，十船过滩九船翻。”另一首更狠：“赣江十八滩，滩滩鬼门关，十船经过九船翻，一船虽过吓破胆。”杨万里写得更克制：“赣石三百里，春流十八滩。路从青壁绝，船到半江寒。”这位以“诚斋体”著称的诗人，用“寒”字收尾，把恐惧写成了体感。

一条江上的诗歌谱系

从唐代到清代，有记载的咏叹惶恐滩的文人就有69位。这个数字很能说明问题：赣江是古代南北水运的主通道，凡走水路的文人官员，几乎都要过万安。船在这里必须慢下来，甚至要雇纤夫拉过去，等待的时间足够写一首诗。

辛弃疾那首《菩萨蛮》写在万安造口壁。淳熙三年，他途经造口，写下“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收在“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今天万安湖库区还留着一块巨大的天然石壁，被指认为造口壁旧址。江水依旧东流，这是万安最容易被感知的一句诗。

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
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

船夫号子：把险滩唱成音乐

险滩不只产生诗，也产生劳动的声音。赣江十八滩船夫号子是船工过滩时统一动作的呼喊，一人领、众人和，节奏跟着水势走。它1984年被收集进《中国民间歌曲集成·江西卷·吉安地区分卷》，2004年由万安县文化馆整理的《民间歌曲——十八滩号子》参加吉安市民族民间文艺会演获一等奖，2013年被列入江西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

号子的价值在于它是“功能性音乐”：不是为了好听，是为了让十几个人在同一秒发力。领号的人要判断水情，随时改节奏；和号的人不看江面，只听声音。这种协作方式，与今天龙舟上的鼓手是同一套逻辑——万安的江，把两种水上劳动组织成了同一种听觉秩序。当地近年复原了宋代滩工号子，并创作实景演出《过滩记》，把这段声音重新放回江边。

水电站与万安湖：险滩的消失与重生

1970年代以前，过惶恐滩是要命的事。地方文史资料里记着一件事：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北上时曾在惶恐滩落水，差点丢命；另一些文章提到，明末清初的方以智仰慕文天祥，1671年乘船经过这里，趁月夜纵身入滩，以死明志。这些说法未必都能与正史对上，但至少说明一件事：在木船时代，这段江不是风景，是关卡。

改变发生在1990年。万安水电站1956年被确定为赣江第一梯级开发工程，1958年7月开工，历经停复工，1990年8月正式下闸蓄水，同年11月首台机组发电。坝址选在惶恐滩原址，蓄水后礁石群全部沉入水底，航道水深大幅增加，万安湖由此形成。

“惶恐滩头说惶恐”变成了“惶恐滩头心已安”。这句话不是文人的修辞，是物理事实：险滩没了，船不用再赌命，江面变成了90平方公里的湖。今天从万安水电站大坝往下看，水面平得像一块布；坐游船进湖，能看到当年的滩址如今是观光码头。考古队2020年在这一带水下发现宋代沉船遗骸，出土铁锚等文物23件——那些沉船，是险滩时代的证据。

走读动线：一条两小时的江与城

县城这一段最适合“走读”，不用车，全程步行加短驾，两小时能走完。建议从傍晚四点开始，光线和情绪都刚好。

1. 沿江路城墙段。从观澜门往五云门方向走，先看门额，再看砖缝。城墙内侧是老城，外侧是赣江，这个断面就是万安的城市结构。
2. 古榕树。城墙边的古榕树是万安的地标之一，树冠压到江面上，是本地人乘凉、拍照、等人的默认地点。
3. 十八滩文化展示馆。把刚才走过的江面“翻译”成历史：滩的位置、船的类型、号子的节奏、文人的诗。
4. 万安县博物馆。县级综合博物馆，历史陈列与民俗展陈都在里面，是理解万安最快的一站。
5. 观澜门看日落。回到城墙，等太阳落到江对岸。这个时段城墙是剪影，江面是暖色，是全程最值得停下来的十分钟。

如果时间充裕，加两站：万安水电站大坝（看“千里赣江第一坝”）、万安湖游船（从水面看岸线）。这两站需要预约或按班次安排，出发前问清当天是否开放。

拍摄与常识：几个具体建议

• 城墙的最佳角度不在正面，在城墙上斜切江面拍，让墙砖做前景、江面做背景。阴天的青灰砖更有质感。
• 日落前四十分钟是“蓝调时刻”的起点，此时天光与水光接近，色彩最稳。
• 古榕树适合低机位仰拍，树的气生根垂下来像帘子。别爬树，气生根很脆。
• 城墙是省级文保单位，不要刻画、不要攀爬垛口、不要搬动砖石。这不是客套，是法律。
• 江边风大，冬季体感比县城低几度，看日落带件外套。

为什么这段城墙值得认真走

很多县城的古城墙只剩下一个“景点”的功能：围起来、收门票、拍照。万安这段不一样，它还在城市生活里——早上有人在上头打太极，傍晚有人靠着垛口看船，墙下是菜市场和老巷。文物保护最理想的状态不是“隔离”，而是“继续被使用”，这段城墙做到了。

走完这段路，你会得到一个完整的万安：地理上它是赣江的一个险段，历史上它是南北水运的一个关卡，文化上它是几十位诗人停下来的地方，今天它是九十平方公里的湖面和一盏盏沿江的路灯。理解了这个层次，再看“万民以安”四个字，就不是吉祥话，而是一句实现了的承诺。

城南街区与崇文塔：城墙内外的另一半

看完城墙，多数人直接回车上，其实城墙内侧还有半条街值得走。城南历史文化街区以坛上巷、朱家巷、观澜门片区为代表，保留着老巷的肌理：巷子窄，两侧是高墙，抬头是一线天。这种尺度不是设计出来的，是当年为了防洪与防盗自然形成的——城墙内的土地金贵，房子只能往深处长。

街区里还能看到老码头、老骑楼的痕迹。赣江航运繁盛的年代，货从码头上岸，穿过巷子进街，前店后仓是标准布局。今天这些空间有的改成了小店，有的还是住家。走的时候注意别推门、别对着人家院子拍照，这是最基本的礼貌。

城外的崇文塔是另一处古建。它建于明代成化年间，是省级文物保护单位，砖塔形制，是万安“文风鼎盛”的物证——一个县在宋代到清末出了132名进士、470余名举人，修塔以“崇文”是顺理成章的事。塔不适合攀爬，远观即可，傍晚逆光时轮廓最清楚。

把这几处串起来，万安古城的结构就完整了：江—城墙—城门—巷子—塔。一条线走下来，你看到的不是几个孤立景点，而是一座因水运而生、因防洪而建、因文教而盛的县城。

城墙之外的三个顺路点

以县城为圆心，还有三个点可以直接接在走读线后面，车程都在十几分钟内。

• 万安水电站大坝。被称为“千里赣江第一坝”，1956年确定为赣江第一梯级开发工程，1958年开工，1990年蓄水发电。坝址就在惶恐滩原址，站在坝上看水面，能直观理解“险滩出平湖”这句话。参观按现场管理规定，部分区域需预约。
• 万安湖码头。从水上看岸线是另一种视角，船行至原十八滩水域，能看到当年的滩址如今的样子。船期与票价以现场公示为准。
• 康克清纪念馆。在县城万安汽车站旁，1992年始建，占地3344.35平方米，国家2A级景区、省级爱国主义教育基地。一楼为康克清展览馆，二楼有历史文物与民俗展厅。周一通常闭馆，出发前确认。

这三个点与城墙构成“江—坝—湖—馆”的完整链条：城墙讲城怎么防，大坝讲江怎么治，码头讲水怎么用，纪念馆讲人怎么活。走完这一圈，万安就不只是一个“路过的小县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