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地名:一个生僻字,改了两次名
全南这个名字,是1957年才有的。在此之前,它叫「虔南」。
「虔」取自虔州,也就是今天的赣州。虔南,虔州之南。这个名字从地理上讲很准确,从使用上讲很麻烦——「虔」字生僻,外地人不会念,本地人写信也常写错。1957年5月,经国务院批准,虔南县改名全南县。官方的理由是「原名生僻」,这四个字背后是一个非常朴素的行政治理问题:一个地方的名字,必须能被准确叫出来、写下来、寄得到。
再往前追,行政建制的时间更短。清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置虔南厅,1912年改厅为虔南县——也就是说,作为一个独立的县级建制,它的历史只有百余年。但文脉是另一回事:境内出土文物证明新石器时代就有人类活动;春秋战国时先后属吴、属楚;秦统一后属南壄地;此后历代分属南康、龙南等县。建县晚、文脉长,这两件事在全南同时成立,也造成了它的一种性格:行政上年轻,文化上老成。
还有一个地理细节值得记住:全县60%的边界与广东接壤。这个比例意味着,全南在历史上从来不是「江西的尽头」,而是「赣粤之间的过道」。客家南迁的路线从广东南雄的珠玑巷进来,经梅关古道北上,全南正在这条路上。它的方言属客家语宁龙片,客家人占比超过九成——这不是偶然,是路线决定的。
02天龙山:龙女的眼泪与一只石龟
天龙山这个名字,与金庸的《天龙八部》没有关系。它的来历在山上:主峰所在的位置,正好在莲花瓣状的群峰中央,山顶岩石峥嵘,形似一条昂首欲飞的巨龙。当地人以此命名,先有山名,后有寺名。
山上最动人的一段,是民间传说。相传东海龙王的女儿爱上了一位凡间青年,私自离宫,被龙王追回。龙女的兄长龙太子奉命劝返,见妹妹心意已决,不忍强逼,最终被她的坚贞感动,落泪成泉。今天的人们在主峰西侧看到一条蜿蜒而卧的岩脊,龙首正朝着主峰,说那就是当年的龙太子;卧龙岩前汩汩而下的泉水,是龙太子的眼泪;离卧龙岩二十多米处,一只巨大的石龟静卧在水潭上,保持着爬向主峰的姿势,那是龙太子带来的龟将。
这类传说的价值不在真假,而在它给地貌安了名字。一线天、卧龙岩、金龟岩、豆腐岩、阿婆髻——山上每一处奇石都有对应的故事,游客走到哪里都不会觉得「只是一块石头」。这是民间文学最实用的功能:把陌生的自然翻译成可记忆的叙事。
与传说并行的,是一段有年份的历史。明万历六年(1578年),乡绅曾懋达在主峰创建寺院,初名「莲花寺」——因为群峰形似莲花;后来因主峰山脉如龙形,改称「天龙山寺」。寺院屡经兴废,2007年起由登禧法师主持重建,如今大雄宝殿、观音殿、正觉讲堂、天王殿、钟鼓楼、净心阁依山层叠。四百多年里,这座寺的香火没有断过,山下的传说也一直在讲。
03两种笔法:王阳明与蒋经国
天龙山被两个身份完全不同的人写过,留下的两句诗,恰好代表两种看山的方式。
一位是王阳明。明代理学家,曾在赣南平乱、讲学,足迹遍及这一带。相传他登上天龙山,见岩石奇特,即兴吟出:「天龙山峰插云霄,桃江曲折环山绕;四季不凋青春色,人杰地灵出英豪。」四句里,前两句写形,后两句写人——山高、江绕、四季常青,最后落到「出英豪」。这是一个心学家的习惯:看山最终要看人。
另一位是蒋经国。1940年,他主政赣南期间巡视各地,登上天龙山,题下「青峦叠叠峰为伴,白霭迷迷霞作邻」。这两句只写景,不写人,句法也更轻。同一座山,一个要从中读出「英豪」,一个只想与峰霞为邻。
把这两句放在一起看,能读出一点时代的分量:1940年的赣南,正是抗战时期,蒋经国在此推行「新赣南」建设;而王阳明登山的年代,这一带是流民与山贼交织的边地。两个人都在「治理」这片土地,只是路径不同。天龙山无言,它只是提供了两个观景台。
04举人龙:一条龙灯与一个功名
全南有一项省级非遗,名字很特别——「谭坊举人龙」。它流传在谭坊村一带,属于龙灯的一种,但起因不是祈雨,也不是驱邪,而是功名。
当地的说法是:村里有人中了举人,族人以舞龙相贺,此后相沿成俗,龙灯便与「读书出头」这件事绑在了一起。这个起源故事,放在赣南的历史语境里非常成立。明清两代,赣南山区地瘠民贫,读书科考是少数能改变家族命运的路径;一个村出一个举人,是整族的光荣,值得用最隆重的方式记住——而龙,是民间能拿出的最高规格。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项非遗的名字里要把「举人」二字放在「龙」前面。它舞的不只是龙,是一段集体记忆:我们村出过读书人。在崇文与尚武之间,赣南的村落选择了用武的形式(龙灯、锣鼓、走村)来庆祝文的结果(中举),这种错位本身就很有意味。
类似的逻辑,也出现在雅溪。雅溪石围的门额上刻着「鸟革翚飞」,左侧刻「例授进士陈学士造」——一个村落的建筑,要把功名刻在门上。客家人的「耕读传家」不是一句口号,它落在门楣、族谱、龙灯和祠堂的匾额上。
05车马灯:报农时的灯,与「天子落难」的旧事
车马灯是全南流传最广的民间歌舞,2010年列入江西省第三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遗产编号Ⅴ-8,申报时间可追到2006年。它的形式是「四灯二车一马」,表演者一生二旦二丑:生角戴纱帽、穿长袍、挂口须;旦角头饰绛珠、手拿花扇;丑角作车夫短打装扮。
关于它的起源,流传两种说法。
一种是有明确人物与年代的:清末民初,金龙镇员山村人缪云龙在外当兵多年,此人聪敏好动、记性极强,尤其酷爱湖南戏,在赣州看了许多湖南戏班的演出。退役回乡后,他糅合湖南花鼓戏、本地采茶戏与客家传统歌舞,首创了车马灯这一集歌舞戏于一体的形式。之后南迳人谭春云再向他学戏,把车马灯传到南迳等地,逐渐成为当地农村主要的文艺活动。这一说法见于非遗申报材料,人物、地点、年代都清楚。
另一种是民间传说里的「天子落难」:说某位落难的天子流落乡间,被农人收留,后来以灯彩歌舞相送,遂成此俗。这类传说在南方各地都有变体,未必可信,但它解释了车马灯为什么总带着一股「悲中作乐」的调子——「走车马」热烈欢快,「跳加官」风趣诙谐,「捡包子」轻盈活泼,三段情绪层层递进,最后落在「捡」这个动作上。一个「捡」字,道尽农人对丰足的渴望。
车马灯真正的功能,是报农时。它的唱词朴素明朗,不事雕饰,讲的是客家人随季节变化安排农忙农闲、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节律。当地许多采茶戏班,都把这个舞蹈放在正戏开头,演完车马灯再演正戏。它不是舞台艺术,是农事日历的歌舞版本。
今天它还在演。逢年过节,各乡镇的车马灯队走村串户;县里用这项非遗创编了《车马灯戏》,在雅溪古村的古戏台上常态演出。
06香火龙:一个三年之约
中寨乡的香火龙,2010年同样列入江西省第三批省级非遗。它的时间固定在春节到元宵之间,形式是把稻草扎成龙形,插上特制的龙香,夜里点燃,整条龙就成了一条流动的火线。
它有一条别处少见的规矩:「开舞须舞三年,年内必舞三夜」。一旦开舞,就要连舞三年,每年至少三夜。这条规矩把所有参与者绑在一个长期承诺上——不是今年热闹一场就完,而是三年之内,年年都要来。
舞龙的夜晚有一套完整流程:人们自带火把聚齐,一声令下同时点燃香火,鼓乐声起,龙开始游村。途经每户人家门口,主家放鞭炮「接龙」,龙头颔首致谢。遇到宽敞的坪地或晒谷场,就停下来舞一整套。整套动作有讲究,腾挪跳跃之间,火龙在夜色里翻滚,火星四散。
这类仪式的社会学意义,比它的观赏性更重要。它是一次全村的总动员:扎龙的、插香的、打鼓的、接龙放炮的、准备饭食的,每个人都有角色。一个村子要维持这种协作,需要相当强的组织能力。反过来说,香火龙能传下来,说明这个村子的内部结构还在。
07雅溪陈氏:一份能追到金陵的族谱
雅溪全村姓陈。这个「全村同姓」不是偶然,它有清晰的族谱脉络。
元末明初(1370年前后),陈氏先祖鲁公由金陵迁居赣南开基;五世孙陈文信于明成化年间(1465—1487年)分居雅溪,此后子孙繁衍,形成今天的村落。从金陵到赣南,这条迁徙路线本身就说明了客家人的来路——不是一次性的南迁,而是分阶段的、逐代下沉的移动。
村子的建筑时间线也很清楚:清咸丰五年(1855年),陈受硕、陈受颖叔侄四人共同建起雅溪土围,也就是福星围——方形夯土砖墙,高三层,每层17间房,四角设炮楼;光绪十一年(1885年),陈受颖之子陈先学在土围东北另建石围,即雅凤围。两代人、三十年,从一个土围到一个石围,家族的财力与防御需求都在升级。
石围的细节最能说明当时的社会环境:三重大门,最外是包铁板门,中间是闸门,最里是实木便门;门顶留漏水孔,遇火攻可灌水灭火;门额刻「鸟革翚飞」,左侧刻「例授进士陈学士造」,右侧刻「光绪乙酉年冬月立」。一扇门,既是防御工事,也是家族身份的公告牌。
雅溪围屋群现在是江西省级文物保护单位,作为赣南客家围屋的组成部分列入世界文化遗产申报预备名录。村内仍有千余名本地居民按传统方式生活——族谱上的名字,今天还在村里走动。
08瑶族:花棍舞与「朝皇」
陂头镇瑶山村是江西仅有的2个瑶族行政村之一。全南的「客瑶文化」这个说法,一半来自客家,一半来自这个村子。
瑶族花棍舞,又称点兵棍舞,入选江西省第二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舞者身穿传统服饰,手持描有彩龙的尺长竹竿,载歌载舞;情歌抒情粗犷,舞蹈柔情刚劲,时而舒缓,时而激烈。
它的起源与「朝皇」有关。相传瑶民遇到年景不顺、多灾多难时,会请长老与法师做法事,祈求来年风调雨顺,这个仪式叫「朝皇」,花棍舞就是仪式中的舞蹈。随着生产方式转变,瑶民逐渐摆脱靠天吃饭的处境,点兵棍舞也失去了原本的祈丰意义,演变成青年男女倾诉情意、表达对美好生活向往的娱乐形式——不单谈情说爱时会跳,遇到重大喜庆日子和重要客人来访,也会跳起来助兴。
这个转变过程很典型:仪式退场,艺术留下。同一支舞,从「求神」变成「求偶」,从「村寨大事」变成「待客之礼」。文化不是一成不变的标本,它会随着生活的需要改换功能。
09两个名字,一簇火
全南的现代史,有两个名字绕不过去:任甫庭与曾昭秀。
任甫庭:全南第一位共产党员
任甫庭1926年12月考入赣南农工培训班学习,期间经黄达介绍加入中国共产党,此后在家乡附近秘密从事农民运动。1928年,他被派往赣县王母渡乡苏维埃政府工作;同年8月参加中国工农红军;1934年参加长征。他是全南第一个共产党员,这个「第一」的意义在于:在一个1920年代仍属边地山区的小县,共产主义的思想是怎么进来的——通过培训班、通过一个人、再通过他身边的人。
曾昭秀与大曾屋
1928年8月,广东南雄农民暴动失败,中共南雄县委书记曾昭秀与曾昭慈(又名曾碧漪,后为古柏夫人)、曾昭恩、曾纪阳、曾海仔、曾黑古等七人,扮作挑夫从南雄转移到相邻的全南社迳大曾屋村。
他们落脚的方式很巧妙:利用宗族姓氏作掩护。大曾屋姓曾,南雄来的这批人也姓曾,一句「自家人」就能解释很多事。村民冒着风险为他们送粮购物、传递情报。曾昭秀在永新围的草坪上先后开了两次会,号召群众「对反动派不要害怕」「团结起来打土豪、分田地」。半年之后,曾祖生、曾井生和私塾教员曾盛华等一批积极分子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
1929年8月,中共大曾屋村党小组在永新围成立,曾祖生任组长,每个党员都领了《党证》,小组直属南雄县委领导。这是全南第一个中共组织。
同年9月25日,国民党获悉行踪,带军警八十余人直扑大曾屋搜捕。黎明时分,村民曾昭煌去田间管水发现敌情,立即回村通报,七人得以分别乔装转移。敌军扑空后,搜刮村民财物,以「窝匪」罪绑架曾国珍、曾西斗、曾广林等十二人押往南雄坪田。十二人被严刑拷打,始终没有吐露七人的去向。最后曾屋群众筹集五百多块大洋作保,才把被关押七十多天的十二人赎回。
这段历史里,真正的主角其实不是那七个外来者,而是大曾屋的普通村民:报信的曾昭煌、被拷打的十二人、凑钱的各家各户。永新围因此在1991年被树碑为「革命旧址」,2016年11月列为第三批全南县文物保护单位,2018年3月升为第六批江西省文物保护单位。老屋村2021年创评江西省第三批红色名村,村里建起初心馆、县委党校大曾屋分校、红色纪念广场。
10钟齐鑫:一面墙上的世界冠军
全南最年轻的「地方名片」,是一个攀岩的人。
钟齐鑫,全南人,速度攀岩世界冠军。速度攀岩是攀岩项目里最「残酷」的一种:标准赛道、两两对决、以秒计胜负,一次失误就没有第二次机会。这项运动需要的不是耐力,是爆发、节奏与心理稳定。
他的家乡因此有了一个别人抢不走的叙事:2020年,全南县政府牵头在城厢镇镇仔村一带建设「中国(全南)攀岩小镇」,规划总投资16亿元,一期1.4亿元,对标国际比赛标准建攀岩训练基地、水上攀岩、能量大楼、攀岩者之家、研学之家。2022年6月17日,小镇被确定为国家4A级旅游景区;2024年,全南县获第一批「全国攀岩后备人才基地创建单位」,小镇被命名为江西省攀岩训练基地,并承办了第二届全国攀岩冠军赛。
一个世界冠军带动一个4A景区,这件事在中国县域里并不多见。它的启示在于:县域文旅不一定非要靠山水古迹,也可以靠「人」。山水是天给的,冠军是人练出来的——后者更难复制。
高车乡村公园也是这条线索上的一站,它把健康运动、文化体验、观光采摘、乡村度假揉在一起,是江西省3A级乡村旅游点。
11尾声:为什么这里的人都说客家话
把上面这些故事连起来看,会发现一条隐藏的线:迁徙。
雅溪陈氏从金陵来,五世孙分居雅溪;瑶族从更早的年代迁入山区,在陂头一带定居;南雄的七个人在1928年翻山过来,靠一个「曾」字落脚;客家人从珠玑巷、梅关古道一路北上,把方言、围屋、擂茶、酿菜带进这条山沟。全南在江西最南端,60%的边界挨着广东,它不是终点,是过道。
所以这里的文化有一种「过道气质」:什么都能接住,什么都能改一改再用。围屋是中原的合院加防御,擂茶是茶叶加粮食,车马灯是湖南花鼓戏加本地采茶戏,酿豆腐是北方的饺子换成豆腐皮。没有一样是纯的,但每一样都能用。
这正是这座小城最值得读的地方:它不靠一件东西立身,它靠「把外来的东西变成自己的」这项本事立身。山给了它一条桃江,路给了它一批过客,它把过客变成了居民,把居民变成了故事。故事讲到现在,还在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