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南民间故事与名人：六种方言，一座县

六种方言一座县

苍南有 6 种互不相通的方言：闽南话、瓯语、蛮话、金乡话、蒲城话、畲话。金乡话与蒲城话不是慢慢分化出来的，而是明代卫所军户留在城墙里的方言岛；畲话属客家话系统，是另一条来路。

金乡话的来历最像故事。洪武十七年（1384）汤和筑城、二十年（1387）设金乡卫，驻城御倭的官兵多从浙江北部与苏皖江淮征调，六百年不走；金乡话兼有北部吴语与官话成分，文献称其为「军话的一种」，是官话与吴语的混合。城墙圈住的不只是军营，还有一整座方言岛。

蒲城话的处境更极端：蒲壮所城在闽南话的汪洋中间，城内却讲一口吴语温州话。第六种话的主人是畲族——苍南有 42 个少数民族、少数民族人口 3.27 万人，是浙江少数民族人口最多的县，辖凤阳、岱岭两个畲族乡；凤阳畲族乡畲族占比 52%，是浙江该比例最高的民族乡。

2023 年成立全省首个县级苍南方言文化馆，县域现存 250 余首方言童谣。按方言片区排线路，见一日游两日游。

玉苍山与法云寺

玉苍山的名字有实物证据。清乾隆三十年（1765），平阳知县何子祥撰文、法云寺主持慧松和尚募刻的《奉宪勒禁》碑（他处亦作《奉宽勒禁》）立在山中，刻得清楚：「三十六都大玉苍，乃平邑之名山，其山有玉，故称玉仓。」

「玉仓」后来写作「玉苍」，山下办起林场，满山苍翠，山便叫成玉苍山。1981 年以玉苍山为界，山南析置新县，取玉苍山之「苍」与方位之「南」，苍南县因此得名。

法云寺在海拔 770 米的山坳里，始建于宋咸淳年间（1265—1274），被称为「苍南第一禅林」，也是佛教「玉苍派」的创建寺。开山鼻祖人称「三段祖师」，相传他临终把肉身断为三段，一段喂鸟、一段养龟、一段饲鱼——属口头传说，无文献可证。

县境最高峰是鹤顶山 989.5 米，别与玉苍山说混。玉苍山 1991 年获批国家森林公园，又是国家 4A 级旅游景区、省级风景名胜区，2024 年 5 月 1 日起永久免票。周边见苍南好玩的地方。

碗窑：瓷窑边的村子

碗窑在桥墩镇，玉苍山南麓、玉龙湖河谷中上游，旧称蕉滩碗窑，建村年代按官方口径是明洪武年间（1368—1398），距今 600 多年，另有 650 年的宣传口径。

村名来得具体：此地龙窑主要烧碗，尤以荷花盖碗为最；男子做碗坯烧窑，女人给碗具画如意草或宝相花，村便叫了碗窑。

人从哪里来，家谱里有两个年份。《巫氏宗谱》一记「巫氏第十五世志益公，始于清代康熙年间，由闽汀连邑（今福建连城）迁居我浙瓯昆（今苍南）蕉滩之东，素业陶瓷传家」；另一记据同一部宗谱称「明万历乙亥年（1575），福建汀州连城县瓷工窑匠巫人公在碗窑村落户」。两说并列，不替古人择一。此后多姓迁入，姓氏 40 余个，人口 4000 余人，几乎全是窑主窑工。

鼎盛在清乾隆年间：全村龙窑 18 条，工匠数千，货远销台湾与东南亚。今天完整保留的只剩一条，清康熙年间王氏所建，17 级斜卧阶梯窑体，长约 40 米，最高烧成温度 1320℃，一直烧到 1996 年才熄火。

村里的清同治年间古戏台值得站一会儿：纯卯榫，不用一钉一铁，台基高 4 米，藻井 16 旋，可容 1300 多人看戏，是当年为等瓷器出窑的富商建的。三折瀑在侧，每级高 30 至 40 米。

蒲壮所城与拔五更

蒲壮所城是明代抗倭卫所体系里保存得相当完整的一座所城，明洪武十七年（1384）始筑，洪武二十年（1387）竣工，1996 年列入第四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城有三门：东威远门、南正阳门、西挹仙门，各筑瓮城与城楼；北面依龙山，不设门。城内十字街把城划成「田」字形四区，为的是巷战。

嘉靖四十年（1561）倭寇由福鼎海岸登陆扑向蒲门，蒲门人陈老一面派人回城报信，一面依山岭拼死御敌，寡不敌众而死，倭寇受挫溃败。见苍南新闻网《千年蒲门沧桑变迁》。

戚继光与这座城的关系只能说一句：明嘉靖四十一年（1562），戚继光率戚家军经蒲门入闽追剿倭寇，两处独立来源一致。至于「驻守练兵」「在蒲门创鸳鸯阵」「蒲门大捷、守将张四维死守三日三夜」，均只见于一家商业自媒体，判定不实，本页不写。

真正让蒲城出名的是年节。蒲城拔五更是每年正月的大型迎春民俗，以海神「晏公」为主要内容，2007 年列入浙江省第二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据当地说法，它起于明代抗倭时期，官兵春节易疏于训练，组织街巷巡游以提士气，后与晏公信俗结合成迎神赛会。

活动正月初四开场，到十六、十七或十八收尾，环节三十多个：游四门、出巡、吃五更饭、拔五更、抢杠、抢红、抬阁。高潮在元宵夜，东、西两殿队伍抬着晏公像沿全城街巷飞驰，参与者皆为男性，赤膊壮汉抬轿疾跑，沿街呼号「顺啊」——这一环节就是拔五更的竞速部分。跑完抢抬过晏公的竹杠。

金乡卫城与戚家军

要分清卫与所。金乡是卫城，蒲壮是所城，级别不同。洪武十七年（1384）汤和奉旨筑城，洪武二十年（1387）二月设金乡卫，辖蒲门、壮士、沙园三千户所；卫城设官员 97 名，旗军 4928 名。它与天津卫、威海卫齐名，在温州，保存至今的卫城遗址只有这一处，护城河全长 5.5 公里（另有 4.56 公里口径）。

金乡清明祭于 2012 年 6 月列入浙江省第四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门类为民俗。以城隍庙为中心，清明前后六天：铜山跳净街、城隍爷出巡、祭吊抗倭将士、游街串巷；到义冢设案、宣读祭文。庙会一年两次是旧制：春耕前的清明与秋收后的九月半。

光饼的故事从行军讲起。相传嘉靖四十一年（1562）戚继光挥军来金，戚家军经金乡卫城扎营，过蒲壮所城入闽。金乡百姓把面粉加红糖做成圆饼，中间开孔，炊熟后穿成一串，神似肚脐，叫「肚脐饼」；戚家军携饼赶到连江，歼灭刚登陆的逃敌，饼立了功，金乡人便叫它「光饼」。这是相传与戚家军有关的说法，见苍南新闻网《咸光饼》与人民日报客户端《读金乡抗倭史，游金乡古卫城》。

矾山：明矾发现的三种说法

矾山是「世界矾都」，明矾采炼 600 多年。它是怎么被发现的，民间有三个彼此不兼容的版本，地方资料与官方稿都并列保留，并明确说「有的说是宋代，有的说是明代，但以明代说居多」。三个版本照原样讲，不合并、不裁一存二。

版本一，秦福与「清水珠」，流传最广。南宋末年，四川难民秦福带着妻儿逃难到鸡笼山，在石洞下避雨，搬石堆灶做饭。几天后他发现搭灶的石块被雨淋后风化成沙砾，里面夹着许多透明小珠子。他把珠子扔进身旁的浊水洼地，小珠子溶了，浊水却澄清；恰逢儿子中暑肚痛，喝下一碗珠子化开的清水，居然好了。秦福取名「清水珠」，替人澄清浊水、治病。此说见苍南新闻网《中国矾都——温州苍南县矾山明矾矿探秘》一稿。他被后人奉为「明宝爷爷」「窑主爷」，矾山至今留着明宝爷爷庙（石宫，门额「恩惠千秋」）与清同治年间修建的窑主爷宫；相传农历九月初六是他的生日，逢此有明矾节。

版本二，郑、朱两姓与「灶石」。明初，永嘉一户郑姓、一户朱姓为避战乱迁到平阳县东南海边，砌石为灶。一次把水泼在烧热的灶石上，后在低凹处发现白色结晶物；蘸一点放舌尖，苦涩，又发现它能净水、治病。两家各择山丘开采矾石，用水浸法提炼明矾销售。人们把这些白色结晶体叫「明矾」，把产这种石头的山丘叫「矾山」；为纪念两姓先人，当地建了矾祖庙。此说见矾山地方资料。

版本三，陈景成与「石雨伞」。北宋末年，金兵南下，皇帝乘海船逃到温州。玉环人陈景成生活过不下去，带一家人逃荒到平阳。一天他从藻溪往赤垟走，越走越高，到赤垟只见四面高山、草比人高，天又下起雨。孩子走不动，正犯愁时看见一块大岩石像一把撑开的雨伞，他拉扯着老婆孩子到石雨伞下——故事由此展开。此说见地方民俗整理稿。

文献这边更清楚。明弘治《温州府志》写：「矾，平阳赤徉山有之，素无人采，近民得其法，取石细捣提炼而成。清者为明矾，浊者为白矾。」这是矾矿开采与生产最早的文字记载。矾山明矾储量 2.4 亿吨，约占世界总量 60%。

渔民的年节：开渔、妈祖与吃桌

沿海人家的年节不是日历定的，是潮水定的。苍南海岸线 206 公里，7 个沿海乡镇靠海吃海，一套旧俗至今还在走。

先说开渔。东海伏季休渔结束后，一般 8 月中下旬「小开渔」、9 月 16 日前后全面开渔，具体日期以当年渔业主管部门公告为准，台风一来还会推迟。2025 年 9 月苍南全面开渔，霞关渔港 300 多艘渔船列队出海，全县 315 艘解禁；2026 年 8 月 11 日因台风推迟专项禁令，全县 459 艘合规渔船启航。

再说妈祖。旧时每条渔船后舱（叫「圣常舱」）摆一个神龛，内置木刻船官老爷；新船下海或鱼汛出海要用全鸡、全鸭、糕饼祭奠。海船远行前，船老大到妈祖宫庙烧香，取走庙里祭过的旗号；渔船挂的三角旗上写「妈祖」「妈祖保佑」。这些见《苍南民俗》渔业民俗一稿。

石砰一带还有「网门」之俗：鱼虾随海流洄游必经之处称网门，每年五月十六至十八，轮值户出资在妈祖庙祭拜并演戏三天。岸上的大事是吃桌：红白事摆酒席，传统称「筵席」，八人一桌；重大宴席先摆「起媒」酒，之后才是「正酒」。入座前各桌先摆「碟脚」：鱼干、螃蟹、海螺、血蛤等无汤水的干货冷菜，散席后可带回家，本地话叫「吃碗尾」。必备四样是炒番薯粉、青蟹焖饭、土丁冻、海蜈蚣烧咸菜，菜色细目见苍南特色美食。

三月三按农历固定日子办，是畲族最盛大的传统节日，又称乌饭节，相传已有 600 多年历史。苍南的活动在凤阳、岱岭两个畲族乡，有畲歌对唱（山哈调）、竹竿舞、乌米饭、长桌宴。看开渔的另一面，转到168 黄金海岸怎么玩。

苍南人物：一份经得起查的名单

讲名人最容易出错：籍贯多写一步就是编造。本节只收三类人：权威来源明确写「浙江苍南人」「苍南籍」或「平阳（今属苍南）」；有可查的成就与年份；能指认到乡镇村。

做学问的一组，籍贯最麻烦。谢作伟 1964 年生于苍南，长期研究碳硼烷与超级碳硼烷。姜立夫、李锐夫、杨忠道常被算进「温州的数学家之乡」名单，但文献一直写他们籍贯「平阳」，而平阳辖境在 1981 年分县、2019 年龙港设市之后变了两次。所以本页不写「苍南籍」，只写「平阳，今属苍南或龙港，各来源表述不一」。

第二组是写字的人。黄传会 1949 年生于矾山，排行老四，1969 年入伍到福建海军岸炮部队，1972 年进南开大学中文系，后来历任海军政治部创作室创作员、副主任、主任。他为家乡写了两部报告文学《中国一个县》《首例农民告县长案始末》，并为朱程写了传记《铁军将才》。张翎的父亲老家在矾山，外婆家在藻溪，散文《藻溪，母亲的河》写的正是外婆家那条河。

第三组是做事的人。王均瑶 1967 年生于苍南大渔镇渔岙村，少年种田打渔，1983 年辍学外出经商；1992 年建立温州天龙包机实业有限公司，同年开辟温州至贵阳、昆明等五条航线，2004 年去世，年仅 37 岁。均瑶集团后来的经营者王均金是他的弟弟，但王均金的籍贯在权威来源中没有直接表述，本页只写「均瑶集团王氏家族（苍南大渔人）」。

第四组是把命交出去的人与旧时代的读书人。朱程 1910 年生于矾山镇内山村，字公行；1943 年 9 月 28 日在山东曹县西南王厂反「扫荡」作战中，为掩护主力突围亲率百余人顽强抗击，激战中牺牲，年仅 33 岁。项桂发 1244 年武举第一名，后来做过知州、御营统兵护驾防御使；林竞 1915 年参加讨袁被通缉，1916 年潜入广西主编《岭表日报》。

矾山、钱库、霞关都在古村古镇与168 黄金海岸里出现过；纪念地中可核实的是金乡狮山南麓的戚继光纪念馆。

哪些「苍南传说」经不起查

这一节做减法。网上关于苍南的故事有三类毛病：把别处的名人挪过来、把别处的信俗挪过来、把自媒体说法升格成非遗或史实。核查只有三条：有没有碑刻或志书，有没有官方名录与批次，有没有两个以上独立来源。

同类问题还有几条：矾矿遗址保护范围地面规划面积是 21.39 公顷，流传的「2319 公顷」是错的；石聚堂是国家 AA 级景区，官方没有「丹霞地貌」表述；168 黄金海岸是三级公路标准的旅游公路，不是高速公路；渔寮「十六奇礁」查不到官方出处。

苍南的真东西已经够多——六种方言、一座宋代开山的禅寺、一条烧到 1996 年的龙窑、一场抬着神像跑的元宵、三个版本的明矾故事、十一位查得到出处的人，不必借别人的名人。景点与门票的纠错见好玩的地方，路况与出口的纠错见自驾游攻略。

常见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