鄞州名人｜从王安石到童第周的文脉地图

三条文脉：鄞州出人的三个机制

鄞州的人物名单很长，但长得有规律。把名字按“为什么出”归类，可以分成三条线。

第一条是科举文脉。王安石治鄞、王应麟著书、史氏三代为相、走马塘一门 76 位进士——这条线的关键词是“耕读传家”。它的运作机制很具体：族田提供经济基础，宗族办学提供教育，科举提供上升通道，官员反哺宗族。这套机制在浙东运行了近千年，产出的是“成批的人”，不是“孤立的天才”。

第二条是革命与艺术。沙氏五杰、沙耆——这条线出现在近代，关键词是“家国”。塘溪这样一个山中小镇，一个家庭里同时出了书法家、烈士、省长、情报工作者与画家，这不是偶然，是近代中国剧变在一个宗族内部的投影。

第三条是科学与教育。童第周、周尧、翁文灏——关键词是“争气”。这一代人大多出身乡野，靠读书走出山村，在各自的学科里做到顶尖。童村走出 70 多位教授级人物，被称为“教授村”；塘溪镇在几十年间产生 4 位国际级名人、50 多位国内知名的革命家、科学家、艺术家及教授级人物。

王安石：把鄞县当作试验田的三年

北宋庆历七年（1047 年），二十六岁的王安石出任鄞县知县。他在这个位置上待了三年，做的事后来被反复提起，因为这不是一次普通的任职，而是一套治理理念的早期实验。

他做了三件事。一是治水：组织民众疏浚东钱湖，修堤筑碶，让湖重新具备灌溉与蓄洪能力。二是兴学：创办县学，请名儒授课，把教育从家族私塾提升为地方公共事业。三是借贷：在青黄不接时“贷谷与民，立息以偿”，让农民不必靠高利贷度荒——这套做法后来演化为他变法中的“青苗法”。

这三件事有一个共同点：都是用“公共工程”解决“私人困境”。治水解决的是全流域的涝旱，兴学解决的是寒门的教育，借贷解决的是农户的现金流。它们不是孤立的善政，而是一套相互咬合的系统。

鄞州人对他的纪念很实在：东钱湖畔的忠应庙，香火延续至今。一个地方官被记住一千年，靠的不是文章，是堤。

今天怎么看

看东钱湖的时候，可以把注意力从“风景”移到“水利”：堤在哪、碶在哪、水怎么进出。这条湖之所以能成为今天的度假区，前提是它先成为了一座可靠的水库。理解了这一层，就理解了王安石在鄞州的真正分量。

王应麟与《三字经》：一本蒙学书的千年流量

王应麟是南宋庆元府鄞县人，字伯厚，号深宁居士。他的学术身份是经史考据与类书编纂，代表作《玉海》二百卷，是宋代大型类书之一。但在大众记忆里，他的名字永远和一本小书绑在一起——《三字经》。

《三字经》的作者归属在学界有讨论，传统上归于王应麟。无论最终结论如何，这本书的影响力是无可争议的：三字一句、押韵易诵，从“人之初，性本善”开始，把伦理、常识、历史、典故压缩进一千余字。它是中国古代最成功的“知识产品”——低成本、高传播、可复用。

为什么值得在鄞州讲这件事？因为《三字经》的写法，与鄞州的“耕读传家”是同构的：把复杂的东西拆成可记诵的小块，让下一代在还不理解的时候先记住，长大后自然懂。这是一种极其务实的教育智慧，也是浙东文脉能延续千年的技术原因。

史氏三相：一个家族如何在地景上留下痕迹

南宋时期，东钱湖一带的史氏家族出现了史浩、史弥远、史嵩之祖孙三代相继为相的局面，史称“一门三宰相，四世两封王”。这是《宋史》有载的史实，不是地方夸饰。

史浩（1106—1194）是这一族的关键人物，官至右丞相，封魏国公，与天童寺关系密切——南宋淳熙五年（1178 年），正是因史浩奏请，宋孝宗赐天童寺“太白名山”四字。史弥远、史嵩之相继执政，使史氏成为南宋中后期最有势力的家族之一。

家族的痕迹留在地景上：东钱湖上水、下水一带是史氏聚居地，湖畔分布着墓道与石刻。2001 年 6 月，东钱湖南宋石刻被国务院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核心正是史浩堂弟史渐的墓道。

为什么这组石刻重要？因为它是一份“制度说明书”。石刻中的文官、武将、石马、石虎按品级与礼制排布，看懂了排布，就懂了南宋的官僚等级与丧葬观念。它填补了我国美术史、雕刻史、艺术史上南宋时期的空白，学界有“北有秦陵兵马俑，南有南宋石刻群”之说。

沙氏五杰：一个家庭的近代史

塘溪镇沙村，梅溪水库东侧，有一幢建于清光绪二十五年（1899 年）的四开间砖木结构重檐楼屋。这是沙孟海祖父所建的宅子，也是“沙氏五杰”出生与成长的地方。

沙孟海（1900—1992）：当代书坛泰斗，书法家、金石学家、考古学家，曾任西泠印社社长、浙江美术学院教授。他的书法由碑入帖，晚年尤精行草，题写的匾额遍布江南。1983 年他与四弟沙文威回到故里，在院中银杏树下合影，并写下“我爱祖国各地各乡，更多爱所生长的故乡”。

沙文求：早期中共党员，1925 年入党，在沙村建立中共宁波地委鄞县沙村支部并任书记，1926 年奉调赴广州，广州起义后遇害。院中那株银杏，据说是他当年在家乡开展农民运动时所植。

沙文汉：长期从事对国民党军队的策反工作，新中国成立后成为浙江省第一任省长。

沙文威：长期从事情报工作，后任全国政协副秘书长。

沙文度：徐悲鸿的得意门生，奔赴延安的革命战士。

五个兄弟，五条道路：艺术、革命、执政、隐蔽战线、美术。这不是一个家族的“成功学”，而是一个时代的切片——当旧秩序崩塌，一个宗族里的年轻人会向不同方向突围，而每一条路都可能通向牺牲。

参观信息

沙氏故居免费开放，8:00—16:00，周一闭馆。屋内保存沙文求烈士生前部分办公与生活用品，收藏有沙孟海亲笔书信、沙耆亲手所制的沙文求烈士雕塑，陈列展板与展品 200 余件。2022 年入选浙江省首批乡村博物馆名单。

沙耆：被称作“中国的毕加索”的人

沙耆（1914—2005），鄞县沙村人，20 世纪中国油画史与中外艺术交流史上的重要人物。

他自幼显示绘画天赋，后赴比利时皇家美术学院深造，旅居比利时十年。他的作品曾与毕加索同台展出，部分被比利时皇宫收藏，震惊西欧画坛。战争爆发后，交通受阻、音信不通，他陷入长期的孤独与困顿，把内心深处的中国情结、家乡情结，全部倾注在画里。

沙耆故居又名“藜斋”，建于民国时期，主体坐北朝南，大门有砖雕门额，上刻“藜斋”二字，房北面利用山体砌坎，形成别具一格的后花园。故居墙门内外、门户过道间，曾经涂满了文字与壁画，时过境迁，至今依稀可辨。故居现辟为陈列室，楼下大厅放置沙耆半身塑像，前半间讲生平与求学、旅欧经历，后半间介绍作品与画展。2012 年列入浙江省文物保护单位。

看沙耆，建议带着一个问题：一个在欧洲被认可的中国画家，为什么后半生困于故乡？这个问题没有轻松答案，但它能让你在那些浓烈、近乎失控的色彩前，多停留几分钟。

童第周：从“一定要争气”到克隆先驱

童第周（1902—1979），鄞县塘溪童村人。很多人是在小学课文《一定要争气》里认识他的——在校园路灯下读外语，说“一定要为中国人争气”。这个故事被一代代人记住，以至于他的科学成就反而被遮蔽了。

他的真实分量是：我国实验胚胎学的开创者、发育生物学的奠基人之一，中国科学院首批学部委员，长期从事发育生物学研究，在鱼类与两栖类的核移植方面取得开创性成果，培育出被称为“童鱼”的克隆鱼。他与夫人叶毓芬长期在山东大学任教，培养了一大批生物学人才。

童第周故居在童村，现存建筑为清代晚期风格，砖木结构四合院，主楼坐北朝南、二层楼房，中间天井用鹅卵石铺筑花卉、如意等纹样。故居陈列他的生平与科研成就，以及小时候的生活、学习用品，另辟场地展示当年农具与厨房用具。2010 年鄞州区政府拨专款落架大修，公布为区级文物保护单位。

童村原名“童家岙”，因走出以童第周为代表的 70 多位教授或教授级人物，被称为“教授村”。这个数字比任何宣传语都有说服力：一个村庄的教育密度，可以高到什么程度。

周尧：蝶神与一座昆虫博物馆

周尧（1912—2008），鄞县塘溪上周村人，国际知名的昆虫学家，有“虫坛怪杰”“蝶神”之称。

他毕业于南通农学院，后留学意大利，获博士学位。抗战爆发后毅然回国，赴国难。此后六十余年，他以严谨的科研风格与不倦的育人热忱，为中国昆虫学作出重要贡献。他那句“当哭狂歌志气高，不驱倭奴岂英豪”，是他那一代学人的共同底色。

周尧故居在塘溪镇上周村上周岙自然村，梅溪东侧。原为四合院式布置，1956 年洪水冲毁大部分房屋，现故居在原址及边上空地重建，主体坐北朝南，为一进三合式建筑。故居内陈列他的家世与求学经历、在西北的教书经历与部分学术成就。

东钱湖畔建有以他命名的周尧昆虫博物馆，是宁波家庭周末亲子活动的热门去处。它解决了一个普遍问题：昆虫学对普通人太远，但“蝴蝶”很近。用一个人命名的博物馆，把一门学科变成可进入的空间，这是最好的科普方式。

马友友与其他名字：一条更长的名单

马友友祖籍鄞州咸祥，是当代最著名的大提琴家之一。咸祥留有马友友祖居，属“滨海人文线”上的节点。去咸祥看老街与菜市场时，可以顺路一访——它的意义不在建筑规模，而在“一个渔盐乡镇如何与世界的音乐厅连上”。

鄞州的名字还可以列很长：

• 翁文灏——地质学家，中国现代地质学的奠基者之一。
• 沈光文——明末清初文人，被称为“台湾文献始祖”，在台湾传播中华文化。
• 万斯同——清初史学家，以布衣身份参与《明史》编纂。
• 全祖望——清代史学家、文学家，浙东学派重要人物。
• 吴文英——南宋词人，四明人，词风密丽，有《梦窗词》。
• 朱复戡——篆刻、书法大家，金石学修养深厚。
• 高式熊——篆刻家，西泠印社名家。
• 王丹凤——电影表演艺术家，一代人的银幕记忆。

这份名单的价值不在于“数人名”，而在于它呈现的结构：史学、地质、篆刻、电影、音乐、生物学、昆虫学——一个区在这么多领域同时出人，说明“出人”不是靠天赋集中，而是靠一套能持续供给的教育与宗族机制。

走访路线：塘溪四馆半日怎么走

塘溪镇是宁波市乡村博物馆最集中的一个乡镇。四座故居全部免费，8:00—16:00 开放，每周一闭馆，单馆 20 至 40 分钟。

推荐顺序：沙氏故居—沙耆故居（两处相邻，步行可达）—童第周故居（童村）—周尧故居（上周村）。全程需自驾或打车衔接，村内停车位有限，建议停村口步行。

时间预算：四馆本体需 2 小时，加上路程与午餐，半天刚好。若带孩子，建议只走沙氏故居与童第周故居两处——一处讲“家国”，一处讲“争气”，故事线最完整。

带孩子怎么讲：三条叙事线

叙事线一｜“路灯下的少年”。用童第周的《一定要争气》开场：一个乡下孩子，成绩垫底，在路灯下背书，后来成了科学家。讲完再补一句：他的故乡童村，出了 70 多位教授。孩子会明白“努力”与“环境”不是对立的。

叙事线二｜“五兄弟的五条路”。用沙氏五杰讲“选择”：同一个家庭，五个人走向艺术、革命、执政、隐蔽战线、美术。每条路都有代价，其中一条通向牺牲。这比讲“要爱国”有效得多。

叙事线三｜“给蝴蝶起名字的人”。用周尧讲“专注”：一个人一辈子只研究昆虫，最后有一整座博物馆以他命名。孩子会记住“坚持”这个词的具体形状。

三条线对应三个地点，一天走完，正好构成一次完整的研学。回程路上问孩子一个问题：如果你只能选一条路，你选哪条？为什么？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会让这趟行程留在他记忆里。

一个提醒：名人的“籍贯”要看清

写名人最容易出错的地方，是“籍贯”与“活动地”混淆。三点提醒：

第一，区分“出生地”与“任职地”。王安石是江西临川人，他在鄞县是任职，不是出生。写“王安石治鄞”准确，写“鄞州人王安石”就错了。

第二，区分“祖籍”与“本人籍贯”。马友友祖籍鄞州咸祥，本人出生在巴黎、成长在美国。写“祖籍鄞州”准确。

第三，区分“鄞县”与“鄞州区”。历史人物多为“鄞县人”。2016 年区划调整后，部分原鄞县地域已划归海曙。写“鄞县人”是历史表述，写“鄞州人”要注意今天的边界。

这三条看似较真，其实是尊重：一个人的来处，不该被行政调整或传播需要改写。

这些人的故事怎么讲，民间故事页有更细的版本；走访塘溪之外，免费景点页里还有几处同样不收费的室内点位，适合雨天替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