鄞州民间故事｜六则传说与它们背后的史实

为什么鄞州的故事特别多

讲故事的地方很多，但故事密度这么高的地方不多。鄞州的故事之所以密，有三个具体的成因。

第一，山与海之间谋生不易。南边是象山港，东边是太白山，可耕之地有限，出海风险高。靠天吃饭的人需要“盼头”，于是有了神迹、显灵、托梦这类叙事。它们不是迷信那么简单，而是一套让人在不确定中继续出海、继续耕种的心理装置。

第二，佛道场密集。天童寺、阿育王寺、金峨寺、七塔寺——一个区里集中了这么多重要寺院，必然伴随大量建寺传说、舍利传说、高僧传说。宗教需要“信”，而“信”需要故事作为入口。

第三，科举望族扎堆。走马塘陈氏一门 76 位进士，南宋史氏“一门三宰相”，塘溪童村走出 70 多位教授级人物。望族要传家，必须有“家族叙事”——忠、孝、廉、读书，这些价值靠一个个具体的人与事传下去。

所以读鄞州的故事，要有两副眼睛：一副看它“讲了什么”，一副看它“为什么被讲”。前者是趣味，后者是理解。

故事一｜天童寺：太白金星化童子

传说怎么讲

西晋永康元年（300 年），僧人义兴云游到太白山东谷，见山明水秀，便结茅修持。山中无人，却每日有人送来柴与水。时日久了，义兴问他是谁。童子临别时自陈：我是太白金星，受玉帝派遣前来护持。说罢腾空而去。从此山名“太白”，寺名“天童”。

史实怎么记

天童寺确实始建于西晋永康元年，创始者为僧人义兴，最初寺址在太白山东谷，这一条在地方志与寺志中有明确记载。寺院后来屡废屡建：唐开元年间法璇在旧址结茅建“太白精舍”（后世称古天童），至德二年（757 年）宗弼将寺迁至太白峰下即今址，乾元二年（759 年）唐肃宗赐名“天童玲珑寺”，咸通十年（869 年）赐名“天寿寺”，北宋景德四年（1007 年）赐额“天童景德禅寺”，明洪武十五年（1382 年）册定“天童寺”之名。

“太白化童子”属于建寺传说。它解释了两件事：为什么这座山叫太白，为什么这座寺叫天童。这类传说在中国寺院中极为常见，功能是给“地名”一个神圣来源，让空间获得意义。

值得看的实物

现存建筑多为明崇祯四年至十三年（1631—1640 年）奠定框架、清代重修，占地 76400 平方米，殿堂 30 余幢。寺内留有宋、元、明、清历代碑碣 60 余通，石刻楹联 26 对，匾额 34 块。中轴线由南向北依山抬升，殿宇以长廊相连——这条长廊是理解“东南佛国”规模的最好方式，走一遍就知道什么叫“千间”的格局。

故事二｜阿育王寺：掘地得舍利

传说怎么讲

西晋太康三年（282 年），并州离石人刘萨诃病重，梦中受指引，醒后出家，法名慧达。他一路南行寻访舍利，到鄞县乌石岙一带，忽闻地下有钟声，遂就地掘土，得一座小塔，内藏舍利。阿育王寺由此而起。

史实怎么记

阿育王寺始建于西晋太康三年（282 年），是国内现存唯一以印度阿育王命名的千年古刹，因供奉释迦牟尼舍利而著称，位列禅宗名刹。寺院历经兴废，现存建筑为清代以来重建，寺内舍利殿是核心。

“掘地得舍利”的故事，属于佛教感应叙事的典型类型。它的历史价值不在“是否真实掘出”，而在于它记录了一件事：佛教传入浙东的时间极早，而且是以“舍利信仰”这种最具感召力的形式落地。对今天的游客来说，理解这一点，比争论真伪更有意义。

怎么看

入寺看三处：舍利殿的建筑与供奉规制、寺内的碑刻与匾额、以及寺院与山体的关系。阿育王寺与天童寺相距不远，一为舍利道场，一为禅宗祖庭，两座寺构成了鄞州“东南佛国”的双核。参观请遵守寺院礼仪，不喧哗、不擅摄。

故事三｜东钱湖：范蠡携西施，草耕商营

传说怎么讲

春秋末年，越国大夫范蠡助勾践灭吴之后，功成身退，携西施泛舟江湖，最终隐居在东钱湖畔的伏牛山下。二人草耕商营，富甲天下。湖畔的陶公岛、陶公钓矶，都是这段故事的“地标”。范蠡因此被奉为商祖、财神，陶公岛也被称作宁波的“财智福地”。

史实怎么记

范蠡确有其人，助越灭吴、泛舟五湖、后成巨富（号陶朱公）都是史书记载。但“隐居东钱湖”缺乏同时代文献的直接印证，属于地方传说。东钱湖的得名另有说法：又名“万金湖”，无论“钱湖”还是“金湖”，都与财富故事和官儒传说相连。

不过，传说之外有一条真实的历史脉络值得注意：东钱湖一带确有深厚的“商文化”。近现代“五口通商”之后，众多甬籍人士漂洋过海，宁波商帮崛起，湖畔走出的商人把生意做到上海与海外。传说给了这片湖一个“财富起源”的叙事，而真实的历史把这个叙事兑现了——这才是陶公岛真正的分量。

怎么看

登陶公岛，看的是“湖上视角”与“文化符号”的叠加。岛上有祈福、游湖、湖鲜餐饮，适合团建与亲子。若对历史感兴趣，把注意力放在“商文化”这条线上：从范蠡的传说到宁波商帮的实物，中间隔了两千多年，但逻辑是通的。

故事四｜走马塘：碎衣谏君与“忠孝里”

传说怎么讲

北宋大观年间，走马塘陈氏四世祖陈禾升任左正言。当时权臣童贯势大，朝中士大夫无人敢言，陈禾上奏弹劾。论奏未完，宋徽宗恼怒，拂袖而起。陈禾上前拉住皇帝的衣袖，继续进谏，情急之中把衣袖扯破了。宋徽宗不悦，陈禾凛然道：“陛下不惜碎衣，臣岂惜碎头颅。”

宋徽宗为褒奖他的刚正，赐村名为“忠孝里”。村落旁有一条临河直塘，因为有了赐名，地方官员路过都要文官下轿、武官下马，民间便以“武官下马步行过塘”之意，把“忠孝里”改称“走马塘”。

史实怎么记

走马塘建村于北宋端拱年间（988 年）。江苏长洲进士陈矜任明州知州，死后葬于茅山，其子陈轩为父守孝，携家眷定居走马塘，陈氏由此繁衍，至今已传 38 代。村名另有旧志记载：“两浙兵马钤辖张仁皓从往来与此，故名之”——即因兵马往来过塘而得名。两种说法并存，都指向同一件事：这里曾是官员车马往来的要道。

“碎衣谏君”的细节带有明显的民间演绎色彩，但陈禾其人与陈氏的“忠孝”家风是真实的。更能说明问题的是数字：从北宋到明代，走马塘走出 76 名进士（南宋时期占 54 名），另有 4 位尚书、7 位大夫、8 位侍郎、9 位大学士，任职地方官吏 150 余人。其中至少 30 人担任过监察御史、侍御史一类监察官。

值得看的实物

村口“中国进士第一村”牌坊与进士墙、荷花塘与两条石砌独板桥（寓意“出淤泥而不染”）、清代中新屋建筑群（432 间房檐弄相通，雨天穿行不撑伞）、明代建筑 7 处区级文保单位与 30 处市级历史建筑。2005 年评为宁波市历史文化名村，2014 年列入第三批中国传统村落名录。

故事五｜史氏：一门三宰相与湖畔石刻

史实怎么记

南宋时期，东钱湖一带的史氏家族出现了史浩、史弥远、史嵩之祖孙三代相继为相的局面，史称“一门三宰相，四世两封王”。这不是传说，是《宋史》有载的史实。史氏家族的聚居地在东钱湖上水、下水一带，湖畔留下了大量墓道与石刻。

东钱湖南宋石刻是 2001 年 6 月由国务院公布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以南宋丞相史浩堂弟史渐的墓道为核心向周边展开，坐落在东钱湖东岸黄梅山麓，左青龙山、右白虎山，前有溪谷平地、上水溪流过。它的规模、数量、雕刻精度与保存完整度在国内罕见，填补了我国美术史、雕刻史、艺术史上南宋时期的空白。

为什么值得讲

因为这则“故事”提供了一个罕见的样本：一个家族的兴衰，如何在地景上留下可触摸的痕迹。石刻上的文官、武将、石马、石虎，是按品级与礼制排布的，看懂了它们，就懂了南宋的官僚制度与丧葬观念。这比任何“南宋历史简介”都直观。

参观建议：上午 9 点前或下午 3 点后，斜光能把石面纹理拉出来。景区已有有声导览，扫码可听文物背后的宋韵与孝文化。不要把石刻当成“拍照背景”，它是阅读理解题。

故事六｜咸祥：盐田、开渔与彩船

背景

咸祥在鄞州东南，濒象山港，历史上以盐业与渔业为生。“咸”字本身就说明了这片土地的脾性：海水、盐田、咸风。今天咸祥老街、鹰龙海畔、咸祥菜市场仍保留着渔盐乡镇的生活质地。

民俗怎么讲

沿海乡镇的民俗几乎都围绕“出海”与“归来”展开：开渔时的祭祀与送行，伏季休渔时的修船补网，丰收后的谢洋。鄞州的咸祥彩船是省级非遗项目，彩船制作与巡游是当地重要的民俗表达；“渔民开洋、谢洋节”在宁波范围内被列入国家级非遗名录（申报地为象山）。

这些民俗的共同内核是“把不确定交给仪式，把确定交给劳动”：出海前祈求平安，是因为海上风险不可控；休渔期修船补网，是因为这部分可以靠人力做好。仪式与劳动并行，是渔村最务实的生存哲学。

今天怎么看

去咸祥，不必刻意“找民俗表演”。看三样更真实的东西：老街的建筑与店铺（渔盐乡镇的商业形态）、菜市场的当令海货（渔业结构的直接反映）、海塘与滩涂（人与海之间的工程界面）。如果赶上开渔或节庆，那是运气；赶不上，也不影响理解。

两则常被误挂到鄞州的故事

这两则故事流传极广，但它们今天不属于鄞州。写清楚，是对读者的负责。

误挂一：梁祝传说

梁祝传说由海曙区申报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第一批），梁祝文化公园位于高桥镇，占地 300 余亩，以“草桥结拜”“三载同窗”“十八相送”“楼台相会”“化蝶永伴”为主线。2016 年行政区划调整后，高桥镇划归海曙区。它属于“鄞县”历史文化圈的一部分，但今天不在鄞州辖区内。

误挂二：它山堰与十兄弟

它山堰在鄞江镇，唐太和七年（833 年）由鄮县县令王元暐主持兴建，1988 年列为第三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15 年 10 月入选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当地流传“王元暐与十兄弟大义修渠”的故事，十兄弟的热血凝固了堰的基桩——这是典型的“以生命献祭工程”的传说母题。鄞江镇同样在 2016 年划归海曙区。

传说与史实之间：一套读故事的方法

面对一则地方传说，可以用四个问题拆解：

问题一：它解释了什么是“名字”？多数建寺、建村传说，功能是给地名一个来源（天童、走马塘）。这类故事的价值在“命名逻辑”，不在“事件真伪”。

问题二：它服务于谁？寺院的故事服务于信仰，望族的故事服务于家风，渔村的故事服务于生计。知道“谁在讲”，就知道“为什么这样讲”。

问题三：哪些部分有实物或文献支撑？天童寺的始建年代有记载，走马塘的进士数字有族谱与方志，史氏三相有《宋史》。这些是可以引用的“硬信息”。

问题四：哪些部分是后来的添加？神迹、显灵、托梦、献身，多属叙事加工。它们不是“假的”，而是“另一种真实”——反映了讲述者的期待与恐惧。

用这四个问题读一遍，你会发现：鄞州的故事几乎没有一个是“纯虚构”的。它们都挂在一个真实的地理、真实的人物或真实的事件上，只是被时间加工过。这正是地方传说的迷人之处——它是历史与想象共同写成的。

把故事变成路线：三条“读故事”的走法

路线一｜佛国线（半日）：天童寺（听“太白化童子”，看明代殿宇与长廊）—天童老街（午餐）—阿育王寺（听“掘地得舍利”，看舍利殿）。两寺相距不远，构成完整的“东南佛国”叙事。

路线二｜科举线（半日）：走马塘（看牌坊、进士墙、荷花塘、中新屋，讲“碎衣谏君”）—姜山镇午餐。重点不是“看老房子”，而是理解“耕读传家”这套机制如何运作：族田养教育，教育出官员，官员反哺宗族。

路线三｜宋韵线（半日）：南宋石刻公园（看石刻的品级与礼制）—陶公岛（看“商文化”符号）—韩岭（看古街的当代转化）。这条线回答一个问题：南宋的鄞州，是什么样子。

三条线都不需要门票或门票很低，但都要求“带着问题去”。故事是钥匙，实物是锁孔。只带钥匙不看锁孔，走完还是空的。

故事里的人，多数真有其人，人文名人页把他们的故居与生平整理成了可走访的路线；若只想挑一条最省力的走法，一日游页的禅意古村线可以直接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