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兴的民间故事有两张面孔:一张写在碑上,一张长在嘴上。张潜的胆水浸铜有《张潜行状碑》为证,苏轼的聚远楼有诗为凭;而吴芮隐居、黄歇田、乌佬粿,则是几百年来在山谷与灶台之间被反复讲述的传说。这一页把它们拆开、标注、再放回原处。
德兴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句赞语——「山川之宝,惟德乃兴」。山是怀玉山的余脉,宝是地下的铜、银、金。任何一座以矿立身的城市,民间叙事都不会只有神仙鬼怪:它一定先把技术讲成传奇,再把传奇讲成人物,最后把人物写进地名。德兴的故事大体可归入四类,四类的证据等级完全不同,不能一锅煮。
从唐宋的胆水浸铜到今天的露天采矿,德兴的采冶活动延续了一千三百余年。这一类故事有碑、有书、有产量数据,是四类里最硬的一层,主角是张潜。
苏轼送子赴任登聚远楼、明代书法家祝世禄以布衣之身入仕林、汉长沙王吴芮的地方传闻。名人故事最容易在流传中走形,需要一句一句对回史籍。
梧风洞的得名、黄歇田与点将台、乌佬粿的由来。地名是先民留下的化石,往往比故事更可靠,但也比故事更含糊,要靠音韵与年代去核。
1935 年前后梧风洞的烈士、1958 年大茅山垦殖场的知青。这一类离我们最近,口述资料最丰富,因此也最需要克制与准确。
本页的写法:每一类都做标注。【史实】指能落到碑刻、地方志、官方记载或学术研究的内容,段末以出处注明;【传说】指口耳相传、缺少同时代文献支撑的内容;【史实+传说】指两类材料压在同一处风景上,必须拆开看。「未见正史确证」这样的判断不是在否定民间叙事,而是在告诉读者:它站在哪一层。
为什么值得专门做分层?因为在景区讲解里,传说常常被当成史实讲给游客听——张潜被讲成富可敌国的巨贾,乌佬粿被讲成春申君的原创发明,吴芮隐居被讲成定论。这些说法未必出于恶意,但它们把「地方情感的真实」和「史实的真实」混成了一种东西。分层之后你会发现:德兴真正的好故事,不需要靠夸张撑场面。
【史实】德兴民间故事里第一个立得住的主角是张潜,他不是官,也不是将,而是一个布衣。把他的一生拼出来,靠的是两样东西:一块碑和一部书。《张潜行状碑》刻于大观元年(1107 年),1971 年在德兴银城吴园村出土,碑文三千六百余字,是研究其人最直接的第一手材料。
碑文与地方志材料对得上的人生是这样的:张潜(1025—1105),字明叔,德兴银城吴园人,族谱与碑文自称为西汉留侯张良之后。他一生不仕,通晓方技,性好施予,属于那种在地方社会里说话有分量、却不进入官僚系统的读书人。
据碑文与地方文献,张潜读《神农书》,从中知道「胆矾水可浸铁为铜」,于是亲自进山勘察。他探明德兴兴利场一带的胆泉三十二处、胆水沟一百三十八条。所谓胆水,是含硫酸铜的矿泉;把铁片浸入其中,铜离子被铁置换出来,铁上便生出一层赤色的铜屑——这就是湿法炼铜,也叫胆铜法。它的化学原理在世界技术史上地位极高,而张潜做的,是把这套原理从零散的民间经验变成可复制的生产流程。
绍圣年间(1094—1098),张潜把多年积累写成《浸铜要略》一书,命儿子张甲进京献给朝廷。朝廷评议之后采纳,先在信州铅山场、德兴兴利场试行,随后推广到韶州岑水场、潭州永兴场等地。文献给这部书的评价是「用费少而收功博」——投入少、产出大,这是古代技术文献里少见的、带着经济核算的判断。
这项技术对国家的意义,可以直接从产量看出来:北宋时期胆铜约占全国铜产量的四分之一;到南宋绍兴年间,胆铜占比升至八成以上。在一个铜决定铸币、铸币决定财政的时代,德兴一地的山泉,实际参与了大半个王朝的货币供给。这也是为什么一个从未做官的布衣,能在正史之外的地方记忆里占据这么高的位置。
张潜卒于崇宁四年(1105 年),卒后两年,家人请人撰文书丹,立下《张潜行状碑》。今天到凤凰湖畔的江西矿冶博物馆,可以在德兴碑刻厅与张潜墓志厅看到这块碑的陈列。它既是书法实物,也是技术史证据,同时还是德兴民间故事的起点——后来所有关于张潜的传奇,都是从这块碑上长出来的。德兴市人民政府门户网站、江西矿冶博物馆展陈资料、《张潜行状碑》相关报道
【传说】史书里的张潜已经足够动人,但民间并不满足。德兴乡间流传着许多关于他的故事,本节三则都属于口述传统,没有同时代文献可以逐条核实;但它们在地方讲述中反复出现,本身构成了一种值得细读的地方记忆。
相传张潜为寻胆泉,芒鞋竹杖,十余年间走遍德兴的山垄与溪涧。他辨水的方法是看色与尝味:色碧而味涩者多是胆水,再用铁片试探,次日见铁上生赤屑,便知此处可炼。故事里还说他随身带一块铁、一只陶碗,走到哪里试到哪里,家里的田产因此卖去大半。这些情节显然经过文学加工,但它记录的内核是真实的——胆铜法的推广,靠的正是大量重复的野外勘察与试错。
相传遇到荒年,张潜开仓粜米,价钱低到只有市价的几分之一;个别版本说得更夸张,称其低于常价数倍乃至二十倍。四乡百姓担着箩筐来买米,队伍排到村外。故事的结尾往往是:家财散尽,而他依旧布衣蔬食。这类「荒年贱粜」的叙事在中国各地都能找到,属于善人故事的通用母题;德兴把它安放在张潜身上,说明地方愿意把这位技术者记成一位有德之人。
第三则牵扯到乐平与德兴两地的水患。相传张潜出资修堤、疏浚水道,又因商旅在途中屡遭劫掠,自出资财悬赏缉盗,使道路复通。这个故事最值得注意的是它的跨县性质:一个德兴人的名声,被邻县的水利与治安记忆共同保存。地方传说常常以这种方式,把一个人的功德写进一整片区域的日常生活。
三则故事拼起来,是一个「技术者被塑造成乡贤」的完整过程。第一步,把他的本事写成苦行:走山、卖田、尝水;第二步,把他的财富写成散尽:贱粜、修堤、悬赏;第三步,把朝廷的采纳写成水到渠成。德兴是一座矿冶城市,民间对「懂矿的人」有天然的敬意,于是张潜同时拥有了两种身份——技术英雄与道德榜样。这正是德兴民间叙事最典型的底色:技术要有德性,德性要有用处。
最后提醒一句:以上三则均为传说,具体情节尤其「二十倍」这类夸张数字,不宜当作史料引用。史实部分请回看上一节。区分这两层,不会削弱张潜的分量,反而让那块碑更值得专程去看一眼。
【史实+文学】聚远楼在德兴县城,始建于北宋,由当时的德兴县令单锡主持修建,取「登高聚远」之意。楼之所以出名,与苏轼有关:元丰七年(1084 年),苏轼送长子苏迈赴德兴县尉任,来到这座县城,登楼赋诗,留下了「赖有高楼能聚远,一时收拾与闲人」两句。
第一层是地理的。楼在城的高处,登临可望群山与江流,「远」是被收进眼底的空间。第二层是人文的。「聚」的不只是景物,还有人与文名:一位县令请来一位名满天下的文人,一句诗又请来了此后近千年的读者。对一个赣东北的县城而言,这是一种把远方拉近的能力——小地方也可以聚远方之人。今天登楼,看的其实不是建筑,而是这两层意思叠在一起的那个瞬间。
德兴人对聚远楼的情感,很少落在建筑本体上,而落在这句诗上。楼屡毁屡建,今天所见的聚远楼是当代重建,形制未必与宋代相同;但只要「赖有高楼能聚远」还在被人念,楼就会被一次次重新盖起来。这就是文学对地方的作用:它给一个具体的场所装上了记忆装置。旧时德兴文人结社、题咏、送别,多以聚远楼为题,这座楼实际承担的是「地方文脉」的符号功能。
讲这则故事时不必夸张。苏轼在德兴的停留是短促的、私人性的——送儿子上任,顺路登楼。但恰恰因为它是一件家常事,才让德兴人觉得亲切:那位写下「明月几时有」的人,也曾在这座小城的楼上,看了一下午的山。德兴市人民政府门户网站、上饶新闻网相关报道;诗作出处见苏轼诗集相关篇目
【传说辨析】大茅山的讲解词里,常能听到「汉长沙王吴芮曾隐居此山」的说法,山间也有与之相关的地名与点位。吴芮确有其人:他是秦末百越领袖,秦时为番阳(今江西鄱阳)令,秦末起兵,从项羽入关,后归汉,被封为长沙王,卒于公元前 201 年,谥文王。他是江西早期历史中最重要的人物之一。
但史籍的记载到这里就停住了。《史记》《汉书》明确写他是鄱阳人、封长沙王、卒于任上,并没有他隐居德兴大茅山的记录。所以本页的判断是:德兴的吴芮隐居说属地方传说,未见正史确证。写成定论就是硬伤。
一般有三种解释,都不算定论。一是地理相近:鄱阳与德兴相邻,汉代番阳的辖境与今天的行政区划并不重合,地方记忆很容易把「邻县的人」记成「本山的人」。二是名山附会:大茅山自古为赣东北名山,宗教活动早,给名山配一位上古人物是各地常见的做法。三是纪念性需要:把一个汉代人物安置在山中,可以让本地历史向上延伸一千多年,这在乡村社会里是一种很自然的文化需求。
因此写法上要分清两句话。第一句,「吴芮是汉初长沙王、江西早期历史人物」是史实;第二句,「吴芮隐居大茅山」是传说。把第二句讲在第一句的位置上就成了错误;但把两句话并置着讲给游客听,反而是好的讲解——它顺带教会人怎么看待一座山的历史层理:越往上的故事越古老,也越需要证据。
顺带说一句方法:判断这类传说,最省力的切口是年代与地理。吴芮活动于公元前三世纪末,而德兴作为县级政区始建于东汉建安八年(公元 203 年),两者相隔四百余年;一个汉代诸侯王与一座后来才设县的山区之间,需要极强的中间环节才能连上。这不是否定传说的价值,只是提醒读者:它更可能是后世的追认,而不是当时的实录。《史记》《汉书》相关传记;德兴市建置沿革见德兴市人民政府门户网站
【传说+地名】唐末黄巢起义军长期转战江南,乾符至中和年间多次进出饶州、信州一带,赣东北留下了大量与之相关的遗迹传说。德兴大茅山一线,相传有点将台、跑马坪、黄歇田等点位:点将台是阅兵点将之处,跑马坪是操练战马的开阔地,黄歇田则是军士屯耕之田。三个名字指向同一个叙事——一支军队曾在这片山里驻扎、操练、种粮。
需要说明的是:黄巢军过境赣东北有史可据,但具体的营地位置、点位命名年代,均未见确切考证,因此这些点位应视为地方传说与地名记忆,而非经考古确认的遗址。
「黄歇」二字,一听就让人想到战国时的春申君黄歇。关于这个地名,学界与地方至少有三种说法,我们如实列出,不强行定论:
我们的态度是:把三种说法并置给读者,比给一个斩钉截铁的答案更诚实。你如果在景区听到讲解员十分肯定地说「这就是春申君的黄歇田」,不妨多问一句:依据是什么?这个追问本身,就是读懂民间故事的第一步。地名是活的,它会在几百年里被反复解释,而每一代人的解释,都透露着那一代人想与谁攀亲戚。
【传说】到德兴,几乎所有人都会劝你吃一份乌佬粿。它皮色深、略带草木气,包着野菜、笋丁、腊肉或豆干,蒸熟后油亮。关于它的来历,德兴流传最广的是这样一个故事。
相传战国末年,春申君黄歇因故避祸,辗转入大茅山深处隐居。山中无粮,他便以蕨根为食:挖回蕨根,洗净、舂碎、滤浆、沉淀、晒粉,再以蕨粉调成皮,裹上山间野菜与偶尔猎得的野味。长年山居,日晒风吹,他的面色黑得像老农,山民不知其名,只叫他「乌佬」。他常做的这种粿,于是被叫作「乌佬粿」,一叫就是两千多年。
另一说更朴素,也更接近语言事实。赣东北山地把一种蕨类植物的根状茎俗称为「乌糯」,用它洗出的淀粉做的粿,本来叫「乌糯粿」;「糯」与「佬」在方言中音近,口耳相传久了,就讹成了「乌佬粿」。这一说没有名人加持,却符合饮食命名的常见规律——大多数小吃是因食材得名,而不是因某位古人得名。
这里必须说清楚:以上两说都属于饮食起源传说,没有任何史料可以坐实「黄歇在大茅山做过粿」。春申君黄歇卒于公元前 238 年,其政治活动主要在楚、吴之地,正史中没有他隐居赣东北的记载。把地方小吃挂到一位战国名人身上,是全国普遍存在的现象:杭州的葱包桧、天津的狗不理、云南的过桥米线,几乎每一道有名的小吃背后都有一位名人。这是一种「借名」的修辞,不是编年史。
但传说也不是毫无价值。它至少告诉我们三件事:一,乌佬粿的主料确实是蕨根一类山间淀粉植物,这与「蕨根洗粉」的情节吻合;二,这道小吃诞生于山区缺粮的环境,是「以山养人」的产物;三,德兴人愿意把最日常的食物与最古老的人物连在一起,说明他们对「此地历史悠久」这件事有强烈的情感需要。吃的时候当故事听,写的时候当传说标,这就是恰当的态度。
【传说+史实】梧风洞是大茅山最核心的一条峡谷,海拔约五百米,谷长约二十公里,两坡夹一川,溪潭碧绿。很多初来的人以为「洞」指溶洞,走进去才发现是一条山谷。这本身就是一则地名故事的开头。
【传说】相传古代有一位农民英雄,名唤「梧风」(亦写作「乌风」),因不堪压迫率众起事,在此安营扎寨、杀富济贫,山民感其恩,遂以其名呼此地为「梧风洞」。故事里通常还有石臼、寨门、跑马道之类的遗迹作为「物证」,但均未见考古确认。
【地名学】另一层解释更朴素:赣东北方言中的「洞」常指山间谷地、田垌,与石灰岩溶洞无关。梧风洞即「梧风这条谷地」,与「洞」字的普通话义项不同。两种解释并不冲突:前者解释「梧风」二字从何而来,后者解释「洞」为什么不指洞穴。把它们叠在一起讲,反而能讲清一个地名的双层结构。
【史实】1935 年前后,方志敏、粟裕率领的北上抗日先遣队在皖南受挫,数百名伤员撤至梧风洞一带的深山隐蔽。敌军随后追击搜山,这批伤员在缺医少药、天寒地冻的条件下大部殉难。今天谷内立有「梧风洞红军死难烈士」纪念碑,是德兴最重要的红色纪念地之一。
这一段历史在写作与讲解中应当保持庄重:不虚构战斗细节,不夸大数字,不给烈士编排对话,也不用猎奇的语气描述牺牲过程。可以讲清楚的只有几件事:他们为什么退到这座山里(山高谷深、便于隐蔽、群众基础好),他们面对的是什么(围剿、封锁、伤病与严寒),以及今天的纪念方式(碑、清明祭扫、秋冬红杉转色时的凭吊)。红色记忆的价值不在于情节刺激,而在于它把一座自然名山变成了一个有重量的地方。德兴市人民政府门户网站、江西省文化和旅游厅相关介绍、大茅山景区纪念设施说明
【史实+地方文化】德兴明代出了一位在江南文人圈里有名气的学者、书法家:祝世禄(1539—1610),字延之,号无功,德兴人,万历十七年(1589 年)进士。他做过知县,后官至南京尚宝司卿一类清要之职,晚年以讲学、交游、写字为日常,与当时金陵一带的文人往来密切,著有文集传世。
明代中后期书坛流派纷呈,祝世禄以行草见长,风格放纵奇崛,在当时的文人圈中有相当声名,后世的书史著作也会提到他的名字。但客观地说,他不属于开宗立派的一流大家,与同时代的董其昌等人不在同一量级。讲他的时候把位置放准,反而更有说服力:一位从赣东北山区走出去的进士,凭一手字在江南文人的交往网络里站住了脚——这件事本身,对德兴的意义比「书法大师」这类头衔要大得多。
对地方文化而言,祝世禄提供的是一种「文脉证据」:德兴不只有矿,还出过能进入主流文坛的人物。这种证据在县域文化叙事中非常关键,因为它回答了「这座山城除了资源还有什么」的问题。
今天在龙头山乡的「隐居·石头部落」,设有祝世禄纪念馆,用以陈列其生平、著述与书迹复制品,与省级非遗「鹅卵石民居营造技艺」共同构成这个景区的人文部分。需要说明的是:这是当代设立的地方文化展示空间,不是明代故居原址,参观时不必把它当作「祝世禄旧居」来看;它的价值在于把一位本地历史人物重新请回了山里,让石屋、石路与书香发生关系。
这种「纪念馆+古村」的组合,是近年县域文旅的常见做法:用一个文化名人给一处自然资源加上人文纵深。判断它做得好不好,标准很简单——陈列是否准确,是否敢说明哪些是复制品,是否把人放回他的时代而不是塑成神像。就这三点而言,读者到现场时可以自己核对。祝世禄生平见《明史》相关记载与明代进士题名文献;石头部落展陈见德兴市人民政府门户网站、江西省文化和旅游厅相关介绍
【史实】大茅山的人文层不止传说。明清时期,山中佛教活动颇有规模,至今仍存白云庵、香息庵、脚庵庙等庵庙遗存与遗址。这些建筑体量不大,多依山就势,用石砌墙、以树为邻,是赣东北山区常见的「小庵」形制:一处殿堂、几间僧舍、一片菜地,既修行也接待往来山民。它们说明一件事——在公路修通之前,这座山并不是无人区,而是有人常年居住、行走、供奉的地方。
「脚庵」这个名字尤其值得注意。它通常指设在山脚、供上山者歇脚与寄存物品的小庵,是山地交通体系里的服务节点。把庵庙当作路网的一部分来理解,就能明白古人的山不是风景,是生活。今天徒步穿越大茅山时经过的一些平缓台地、石阶残段,往往就与这些庵庙的旧路重合。
1958 年,省直机关干部、转业军官,以及来自上海、扬州的知青,在大茅山创建了垦殖场。他们伐木、修路、开茶山、种药材、建小水电,把一片深山变成了有编制的生产单位。这段历史在江西农垦史上分量很重,也留下了今天仍能看到的遗存:知青大院、老场部、农垦馆,以及山坡上一行行被修整过的老茶树。
知青文化是德兴民间记忆里比较特殊的一层:它不属于古代传说,也不属于红色纪念,而是一代人的青春账本。听当年的垦殖场老人讲往事,会听到很多具体的东西——冬天怎么取暖,粮食怎么运上山,谁在哪个坡上摔断过腿。这些口述没有传奇色彩,但它们比任何故事都更能说明「这座山是怎么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
把佛道香火与垦殖记忆放在同一节,是想说明一个方法:一座山的人文层理,往往是宗教、生产、军事、游憩一层层压上去的。读山如读地层,先分清层次,再看它们如何互相支撑。德兴市人民政府门户网站、江西省文化和旅游厅关于大茅山人文遗存与农垦历史的介绍
本页的真正主张在这里:德兴的民间故事,值得读,但更值得会读。下面五条方法,可以带到任何一座县城、任何一座山上使用。
碑刻、地方志、官府档案、家谱、墓志,是民间故事里最硬的证据。张潜的故事之所以能讲得这么具体,全靠 1971 年吴园村出土的那块《张潜行状碑》;反过来说,凡是连一块碑、一句志书都找不到的故事,就应该老老实实标成传说。判断标准不是「听起来像不像真的」,而是「有没有同时代的物」。时间越近的记录越可靠,清代方志转引宋代传闻,可信度就要打折。
把人物活动的年代与地名的出现年代放在一起看,很多传说会自己露出破绽。吴芮卒于公元前 201 年,而德兴作为县级政区始于东汉建安八年(203 年),中间隔了四百年;黄歇卒于公元前 238 年,其活动中心与赣东北山区相距甚远。这不等于传说一定假,但它提示我们:故事更可能是后世的追认,而不是当时的实录。同名不同人、同姓不同支,也是常见的误接。
只有一个版本的故事,可能是实录,也可能是孤证;有三个以上互相矛盾的版本,几乎可以断定它经过了长期累积。黄歇田的三种解释、乌佬粿的两种来源、梧风洞的两层得名,都属于这种情况。遇到多版本,不要急着选一个「最合理的」,先把版本本身当作研究对象:谁在讲,讲给谁听,讲这个版本对谁有利。
这是本页最想说的一句话。一个传说在史料上站不住,不等于它在地方生活里没有作用。乌佬粿的传说让一道小吃有了来历,让一家小店有了讲头,让一桌人有话可说——这是真实的社会功能。梧风洞的英雄传说让山民对一条山谷生出敬意,进而愿意保护它。把这些功能称为「信仰真实」,把碑志可查的部分称为「史实真实」,两者各安其位,就不会互相伤害。
如果你打算把听到的故事写下来,请至少记四件事:讲述人、地点、时间、异文。这四样齐全,一段口述才有被后人使用的价值。今天很多地方文史资料的遗憾,恰恰在于只记了「相传」两个字,没有记下是谁在什么时候说的。这一点对做乡土记录的人尤其重要:你记录的不是一个故事,而是一个正在消失的讲述现场。
主要有四类:矿冶技术类的张潜与《浸铜要略》及三则传说;名人行迹类的苏轼登聚远楼、明代书法家祝世禄;山水地名与饮食类的吴芮隐居大茅山、黄巢军在大茅山留下的黄歇田与点将台、乌佬粿源于黄歇的传说、梧风洞得名传说;红色记忆类的梧风洞死难烈士与 1958 年大茅山垦殖场。
张潜(1025—1105),字明叔,北宋德兴银城吴园人,布衣不仕而通晓方技。他探明德兴兴利场一带胆泉三十二处、胆水沟一百三十八条,于绍圣年间写成《浸铜要略》,命子张甲献于朝廷,把胆水浸铁炼铜之法推行到铅山场、兴利场、岑水场、永兴场。1971 年吴园村出土的《张潜行状碑》刻于大观元年(1107 年),碑文三千六百余字,是研究他生平的第一手材料。
来过,有诗为证。元丰七年(1084 年)苏轼送长子苏迈赴德兴县尉任,登县城聚远楼,留下「赖有高楼能聚远,一时收拾与闲人」。聚远楼是北宋德兴县令单锡所建,取登高聚远之意。这句诗是德兴地方文脉最重要的文学依据之一,聚远楼也因此屡毁屡建。
传说如此,但无史料坐实。一说春申君黄歇避祸隐居大茅山,以蕨根洗粉裹野菜野味为食,长年山居面黑如老农,人称「乌佬」,粿遂名「乌佬粿」;另一说「乌佬」是山蕨菜俗称「乌糯」的讹传。两说都属饮食起源传说,可作地方文化读,不宜当史实。
它不是溶洞。赣东北方言里的「洞」多指山间谷地,梧风洞是一条长约二十公里、两坡夹一川的深山峡谷。得名另有一说:相传古代农民英雄「梧风」在此安营扎寨、杀富济贫,地名由人而来。两说可以并存,前者是地名学解释,后者是民间叙事。
未见正史确证,属地方传说。吴芮是秦末百越领袖、西汉长沙王,《史记》《汉书》记其为鄱阳人,卒于公元前 201 年,并无隐居德兴的记载。德兴的吴芮隐居说流传于地方口述与景区讲解,可作为山水传说看待,不宜写成定论。
可分三处:一是江西矿冶博物馆,在凤凰湖畔免费开放,设德兴碑刻厅与张潜墓志厅,可看《张潜行状碑》;二是德兴市人民政府门户网站与江西省文化和旅游厅官网的建置沿革、非遗与文物保护条目;三是《张潜行状碑》相关研究报道,以及上饶新闻网、人民周刊等媒体的地方文史文章。传说部分则以景区讲解、地方文史资料与口述记录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