傩面、傩舞、傩庙三宝俱全,是湘东被称作傩文化之乡的底气。这一页讲清傩从驱疫逐疠到祈福纳祥的来路,拆开一块樟木变成面具的18道工序、四大装饰类型与唐法宋法之别,也讲三位传承人、440尊按谱复原、傩舞的鼓点与段子,最后给出看真傩的时间与点位。
“傩”读作 nuó。它不是某一个剧种的名字,而是一整套以面具为核心道具、以驱疫逐疠为原始功能、以岁时节令为时间骨架的仪式传统。今天在湘东还能看到的傩舞、傩戏、傩面具,是这套传统在漫长演化后留下的可见部分。把它当作民俗文化史来读,比当作信仰条目来读,更容易看清它的来路与变形。
字形上,“傩”从人、从难。古籍中“难”与“傩”常相通,而“难”所指的并不只是抽象的困难,更是具体的疫疠与不祥之气;加“人”旁,强调这套仪式由人出面执行。所以这个字本身就把“由人出面、以仪式去除疫疠”的意思写进了结构里。(来源:中国傩戏网《傩的源流与傩戏形态》项目资料)
更有分量的是《周礼·夏官》里的那段记载:方相氏掌蒙熊皮、黄金四目、玄衣朱裳,执戈扬盾,“帅百隶而时傩,以索室驱疫”。这段话给出三个关键信息:一是傩在周代已由专官执掌,不是零散自发的民间行为;二是“蒙熊皮”“黄金四目”已经是一副面具的雏形,戴上面具才成为“神”;三是“索室”说明仪式要逐屋推进,是移动的、挨家挨户的。(来源: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傩:从礼制到民俗的仪式传统》)三千年后湘东傩舞队走村串户、按户入门,动线逻辑与之一致。
这个顺序说明傩的年龄比绝大多数剧种都长。它不是戏曲的一个分支;相反,后来的许多表演元素是从傩里分出去、再独立成形的。理解这一点,才不会把傩舞看成“不成熟的戏”。
三者常被并列成“三样东西”,实际是同一套仪式的三种介质:傩面具是造型与身份,傩舞是身体与动作,傩戏是叙事与情节。有面具而无动作,是一尊塑像;有动作而无面具,是一段普通民间舞;有情节而无前两者,只剩一则故事。三样凑齐,仪式才成立。
功能上,傩经历了一次清楚的重心迁移。早期偏重“驱疫逐疠”,动作是驱赶、围堵、封门,情绪紧张;后期偏重“祈福纳祥”,动作变成巡游、拜年、送福,情绪转为喜庆。迁移的原因并不神秘:医疗条件改善之后,人对疫病的恐惧下降,而对丰年、添丁、家宅安宁的期待是常年存在的,于是同一套仪式换了服务对象,形式却大量保留下来——面具还是那些面具,锣鼓还是那套锣鼓。
关于傩的来历,民间另有自己的讲法,各地情节不同,多与驱邪、还愿、祈雨相关。这一类口传叙事与文献记载并非同一套系统,属于民间文学,可以对照湘东民间故事里标注过传说属性的整理来看。
湘东区是江西省萍乡市的市辖区,地处江西西大门,西接湖南醴陵市,西南连湖南攸县,东边接着本市的上栗、安源、芦溪、莲花,旧称“赣西门户”“吴楚通衢”。在它的诸多名片中,“中国民间文化艺术之乡”“傩文化之乡”是分量很重的两张。撑起这两个称呼的,不是某一座庙或某一位艺人,而是傩在这里始终没有断线。
“傩在湘东流传三千余年”是本地长期沿用的说法,其依据一是方相氏古傩的文献脉络,二是境内傩庙、谱本与口传谱系的连续记载。严格说,三千年是一个文化脉络的长度,不是某一件具体器物的年代,两者不宜混为一谈。
第一层原因是地理。湘东以中低山为主、丘陵次之,地势由东南向西北倾斜,萍水河、草水河穿境而过,全区森林覆盖率69.8%。(来源:湘东区人民政府网站《湘东区概况》)旧时山路难行,村落相对封闭,仪式反而不容易被外部风尚冲散,这在文化地理上常被称为“边缘保存”。同时它又紧邻湖南醴陵、攸县,与湘中一带同属一个民俗圈,傩事彼此看得见、学得着,既有保存的封闭性,又有交流的通道。
第二层原因是组织。本地傩庙多由村落或宗族共管,谁承办、哪天办、走哪条路线,都有沿袭下来的分工。仪式一旦有了固定的责任人和固定的日程,就能跨代传递;反之,只靠热心人临时张罗的民俗,往往一两代人就散了。
第三层原因是材料。湘东山地有樟木可用,而樟木正好是做面具的上等料——这一点留到第四节细说。材料、组织、地理三者叠加,才有一个县区同时留住三宝的结果。需要说明的是,这类解释是对现象的事后归纳,不是唯一结论。
如果想把这些村落与山地放在一张地图上看,可以先读湘东旅游景点里按乡镇的梳理,麻山镇的麻山幸福村景区内即设有傩园,是较容易到达的一处集中展示点。
把傩面、傩舞、傩庙合称“三宝”,是本地长期沿用的说法。三者的关系不是三件并列的展品,而是一套有分工的结构:傩庙是场所,傩面是身份,傩舞是行动。拆开任何一环,另外两环都会失效。
傩庙在村落里承担三件事。一是存放,面具平日供奉在庙内神龛上,按神位次序排列,位置本身即代表等级;二是祭祀,傩事的日子、路线、参与户,多在庙里议定;三是公共空间,庙前的场地在非傩事期间也用作聚会议事。部分村落的傩庙与戏台、祠堂相邻布置,形成“庙—台—场”的组合,仪式与演剧共用一片场地。腊市镇大沙塘古戏台属于另一类演出场所,它与傩庙的关系是“借用场地”,不是同一套建筑制度,看的时候不必混为一谈。
一庙之内的面具不是随意凑数,而是一份神的名录:将军、判官、土地、和尚、猴子等各有其位,位次与村落传说、宗族来源相关。面具一旦安放到神龛上,它的身份就变了——不再是可以随手拿起的“道具”,而是有位置、有忌讳、有启用日子的物件。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同一张脸,在庙里和在作坊里的意义完全不同。
面具在龛上是“坐”的,戴到人脸上就“行”了。出巡有路线、有次序、有起止:先去哪一户、在哪家门口停、哪一段必须跳完,都按旧例。对村落而言,傩舞队经过自家门前是一件需要迎接的事,这个“经过”本身就是仪式的核心,而不是表演的附带效果。
面具供奉在傩庙神龛上,按位次排列,红布覆盖。只在岁末新春、庙会、特定祭日启用;平日不动、不摸、不外借。对应的是“敬”,重心在空间与次序。
面具由舞者佩戴,配合锣鼓完成程式动作,走村串户巡游。对应的是“耍”,重心在动作与路线。耍傩用的面具同样出自谱本,但使用场景与敬傩严格分开。
三宝互相支撑的逻辑可以这样推一遍:没有傩庙,面具失去排序与安放之处,就从“神位”退化成工艺品;没有面具,傩舞失去角色,只能算一段民间舞;没有傩舞,傩庙就只剩一间摆着木雕的空屋。三样东西合起来才构成一个能自我维持的系统,这也是“三宝”这个说法比“三项非遗”更准确的原因。
萍乡湘东傩面具以樟木为原料,全套18道纯手工工序。工序的数目各家作坊的分法略有出入,但“全手工、不省道”这一点是一致的。比起记住18这个数字,更值得弄清的是每一道为什么不能省。
樟木在这门手艺里几乎是唯一选择,理由有两条硬指标。一是防虫,樟木含樟脑类挥发物,气味对蛀虫有驱避作用,面具挂在庙里、存在箱中,不必依赖药剂;二是不易开裂,樟木木质细密、纹理通直,干燥收缩比较均匀,做成一厘米上下的薄壳也不容易起缝。(来源: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萍乡湘东傩面具项目介绍)料要取整段,忌拼接:拼接处在湿度变化时胀缩不同步,最先开缝的总是接缝。
取材之后还有一道容易被忽略的功夫——阴干。急火烘、太阳下暴晒都会让表层先干、内层后干,应力一差,料就废了。所以备料往往早于订单,作坊里常年挂着待用的木段,这不是囤料,是等它稳定。
把上面八个阶段展开到18道,中间还要加上画样过稿、修坯、补腻、二次修光、试戴调整、晾放稳定等环节。不同作坊的名称与次序不完全一致,这是手工行业的常态,不必强求统一到一份标准清单。
普通款面具约15天,收藏级要一个多月。(来源:江西文明网《湘东傩面具:刻在樟木上的乡愁》)差别不在“做不做”,而在三处:细刻的密度(收藏级五官与冠饰的过渡要反复修)、漆层的遍数(多遍薄涂与少遍厚涂的颜色厚度完全不同)、晾放的时间(每一遍漆都要等干透,时间无法压缩)。工期是按自然干燥算的,不是按工时算的,这也是手工活最不灵活的地方。
四个理由,都很具体。第一,每一块料的纹理走向不同,节疤位置无法预知,机器的固定刀路不会避让,手工可以顺着纹理改刀。第二,谱本里的差异靠人判断——同一个“将军”,在赖氏谱与彭氏谱里的冠式就不一样,机器只能复制一种。第三,漆层厚薄要按季节湿度调整,梅雨季与秋燥天上漆的手感不同。第四,面具是要戴的,内腔弧度、重心位置必须贴合脸型,只能一层层试、一刀刀修。这四点合起来,就是“手工”二字在傩面具上的实际含义。
湘东傩面具的造型并不是艺人自由发挥,而是按谱本归类。长期积累下来形成四个装饰类型:耳翅着冠型、纱帽朴头型、高发束髻型、怪兽型。类型解决的是“这位神该长什么样”,也决定了刀法往哪里使劲。
以将军面具为代表。特征是头冠为三叉式,冠的两侧生出一对葵花翎毛状的翅片——“耳翅”之名即由此而来;冠顶有高耸的叉,冠面装饰或为虎头、或为人物立像,或作龙凤朝阳。(来源:中国傩戏网·萍乡湘东傩面具造型分类)这一型的逻辑是“加法”:冠越高、翅越张,神格越重。看将军面具,先看冠有几叉、翅开几层,就能判断它在神系里的位置。
对应历史人物与道教小神。帽式接近旧时官帽(纱帽),帽上常反饰二龙戏珠或卷云纹;土地公一类则戴员外帽,帽形圆缓、无翅。这一型的特点是“像人”:五官比例接近常人,靠帽式与纹样区分身份,而不是靠獠牙与尖角。也正因为像人,它最容易被误认为普通木雕人像——区别在尺寸(面具远大于人脸)、内腔(必须能戴)与彩绘(按神系定色)。
对应道教众神。男性形象除哪吒外,头顶束单髻,髻面刻梅花纹;女性形象前发分三绺,有的还插雀形钗。(来源:中国傩戏网·萍乡湘东傩面具造型分类)束髻型最考验刀工的细处:发丝、髻形、钗饰都靠浅刻表现,刀深一分就断,浅一分就糊。这一型也是四种类型里最容易被外行忽略的一类,因为它不靠夸张取胜。
对应小鬼、开山、牛魔王一类角色。特征是头顶两侧生尖角,眉心突起,獠牙外露。造型不追求比例,追求“一眼不像人”的冲击力:眼窝要深、口要阔、牙要出唇。这类面具在傩舞里多承担开路、清场、逗趣的功能,动作幅度也最大。
四种类型不是四个朝代,也不是四个产地,而是四套“造型语法”,在同一地区的谱本里并存。同一座傩庙的神龛上,四种类型常常同时出现:将军在一侧,判官在另一侧,土地在角落,小鬼在门边。这种安排本身说明,傩的神系是一个有等级、有分工的组织,而不是一堆零散的木雕面孔。
同一个区、同一门手艺,却有两套刀法。当地艺人把它们分别称作唐法与宋法。名字借的是朝代,实际指的是两种审美取向:一个往粗里走,一个往细里走。
唐法的特征是块面大、转折硬、刀痕有意保留。五官处理夸张——眼大、眉粗、口阔,鼻梁高挺而少过渡;彩绘对比强,红、黑、金三色分明。这种处理在近距离看略显“糙”,但在傩舞现场、在火光与锣鼓里,远看轮廓极强,情绪一下就到位。所以唐法多用于武将、凶神一类需要“镇场”的角色。(来源: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萍乡湘东傩面具项目介绍)
宋法的特征是线条细、过渡软、镂空多。面部比例更接近人,颧、颊、颌之间有清楚的软过渡;冠饰纹样繁复,二龙戏珠、卷云纹、梅花纹层层叠压;耳翅与须部常用透雕,靠镂空出层次。宋法多见于文神、历史人物与女性形象,也更容易被当作“艺术品”欣赏——它的观看距离本来就设得近。(来源:中国青年网《湘东傩面具:一刀一刻皆功夫》)
旧时称傩面具艺人为“处士”。这个称呼值得多说一句:它不是一般的工匠称谓,而带有“有学问而不仕”的意味。要用得上这个称呼,艺人得识谱、懂神系、会画样,还要能判断某一位神该配哪一种冠。换句话说,在民间社会的评价里,傩面具艺人更接近“读得懂谱的手艺人”,而不只是“刻木头的匠人”。
第一种解释是师承谱系不同。一门一谱,谱本上的图样直接规定了刀法:赖氏依祖传《傩面具神谱》,彭氏的谱系可追到清代乾隆年间的《萍乡傩神面谱》,两套谱本的图样风格本就不一样,徒弟照谱临样,刀法自然分化。
第二种解释是订件对象不同。武神要威、文神要雅,同一位置业艺人也可能按对象切换刀法。傩庙的神系本身是分层级的,工艺也随之分层。
第三种解释是传承方式。父子、师徒之间靠口传与手把手,缺少跨谱系统一的定标,风格一旦形成就沿着家族线稳定下来。
三种解释可以并存。需要说明的是,这类归因属于研究者与从业者的经验归纳,不是有档案可查的定论。真正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在湘东,粗与细不是手艺高下的区别,而是两种都成立的传统。看一个地区的傩面具,如果只认“精细”一种标准,就会把唐法误判成“没做完”。
傩面具的造型不是艺人自由创作,而是照谱而来。谱本像一份“神的名录”,一位神占一页:神名、位次、脸型、冠式、肤色、须式,写得清楚。谁手里有谱,谁就掌握了这门手艺的“标准答案”。
赖氏一门祖传《傩面具神谱》,共八十余本。(来源: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赖明德)八十余本是什么概念?如果每一位神占一页到两页,这份谱覆盖的是一整套神系,而不是几十个孤立的角色。谱本在旧时属于家族资产,不外借、不轻易示人,原因很实际:它是作坊的“技术底本”,也是接单时给主家过目的凭据。
赖明德依祖传神谱,与子赖光华、赖太平一起,复制宋代人形傩面具440尊。据公开报道,这一规模在中国傩面具雕刻领域尚属唯一。(来源:中国青年网《湘东傩面具:一刀一刻皆功夫》)选择“宋代人形”这一支来做,有它的道理:宋法面具的面部结构更接近人体,比例可考,一尊与另一尊之间能形成序列,成套复制才有意义;唐法的价值在块面与气势,单尊更突出,成套反而会互相削弱。
440尊不是440件孤立的作品,它把口传的谱系变成了一套可以逐尊对照的实物序列。研究者可以按谱查面,看某一位神在不同谱本里被处理成什么样子;学徒可以照着序列学,不必只靠师父口述。对一门靠手传手的手艺来说,这一步的意义不亚于谱本本身。
目前展示馆已陈列300多尊。看这类展馆有一个建议:不要一尊一尊地看“像不像”,先看排列——同一类型排在一起,能看出冠式、髻形、獠牙的变化规律;再看彩绘的用色,武将、判官、土地、小鬼各有一套固定色相。这样看一遍,比逐尊拍照更能建立判断力。参观时间与开放安排以场馆现场公示为准。
湘东傩面具的传承链条上,赖明德、彭国龙、陈全富三个名字最常被提到。三人分属不同代际、不同谱系、不同刀法,放在一起恰好能看出这门手艺在湘东的分布形态:有人守谱系,有人精刀法,有人存造型。
赖明德,1956年7月生,麻山镇人,赖氏傩面具雕刻第七十四代传人,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15岁起学艺,授徒40余人;2006年3月创办萍乡市赖氏传统傩面雕刻有限公司,该企业为2019—2021年度江西省非遗生产性保护示范基地。(来源: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赖明德)
他的工作可以概括为两件事:一是“把谱做实”,依祖传《傩面具神谱》与两个儿子赖光华、赖太平一起完成440尊宋代人形傩面具复制;二是“把手艺做活”,用公司加授徒的方式让雕刻成为可以养家的行当。第七十四代这个数字放在这里不是修辞——它意味着一门手艺在同一姓氏内连续传承了七十余代,这在中国民间工艺里是很少见的密度。
彭国龙,1965年4月生,1979年随父学艺,为第六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其传承谱系可追至清代乾隆年间的《萍乡傩神面谱》;技法上属宋代雕法一路,擅长镂空雕刻——冠面、耳翅、须部常做透雕,靠镂空出层次。(来源:江西文明网《湘东傩面具:刻在樟木上的乡愁》)
作品“葛将军”在2008年江西民间艺术作品展上获美工艺术奖;2018年获“赣鄱工匠”称号;带徒三四十名,作品远销美国、日本、法国。关于入门年龄,公开材料中有“13岁从父学艺”与“1979年随父学艺”两种表述,按生年推算二者所指接近,此处并列存录,不做取舍。他的意义在于把宋法的细功夫推到了可被外部市场识别的程度:镂空越多,工序越长,价格与工期也就越难压。
陈全富是唐代雕法的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掌握400多个人物造型。(来源:中国傩戏网·萍乡湘东傩面具传承谱系)400多个造型是什么量级?如果按面具计,这相当于一个人记住了一整套神系的全部面孔,并且能在需要时把它们一个个刻出来。唐法在他这里是“存量”意义上的代表:粗犷不是简单,而是要在有限的块面里把威势立住,多一刀就碎,少一刀就软。
三个人加起来,正好覆盖了傩面具这门手艺的三个维度:谱、刀、形。缺任何一端,这门手艺在记录上都会变得单薄。
傩舞的动作看着简单,学起来难。它不追求舒展好看,追求“到位”:每个动作有固定幅度、固定次数、固定节拍。跳错一个方位,在老艺人眼里就是没跳完。
整体风格是粗犷豪放、舞姿古朴。具体到身体上:屈膝、蹲裆,重心压低;上身相对稳,力量从腰上发;抖肩、绕腕、踏步是三个基础动作单元,幅度都大;最容易被外人忽略的是“反复”——同一个动作要连做多遍,直到节拍走完,看起来重复,实际是通过重复累积仪式感。(来源:中国傩戏网·萍乡傩舞的程式与角色)
傩舞与鼓点锣声严格合拍。鼓点定节奏,锣声定转折:动作起于鼓、收于锣,重音落在鼓的强拍上。鼓点一变,动作跟着变,所以同一段舞在不同村子会有细微差别——差别来自鼓师,不是舞者偷懒。反过来说,没有锣鼓,傩舞就跳不起来:舞者靠听觉而不是靠数拍子,这是活态传承的典型特征。
从这四个段子的排列就能看出第一节讲的那条线索:驱的段子在前,迎的段子在后;先清场,再送福。顺序不是随便定的。
这是当地流传的一句俗语,说的是沿路走过去,隔几里就有一座傩庙、供着一位将军神;再走十里,又是一尊傩神。它一面在讲傩庙的密度,一面也在讲村落之间的竞争关系:谁家的傩神更“全”,谁家的傩事更热闹,是旧时村落之间很在意的事。这句话属于民间口碑,不是精确统计,不必按里程核。
每年岁末到新春,各乡镇的傩舞队走村串户“耍傩神”,迎春送福。动线按旧例:先进哪一户、在哪家门口起鼓、跳完哪一段可以出门,都有讲究;主家会备接待,队伍不在一处久留。对外来观看者来说,最容易犯的错是挡在门口拍视频——那正好是队伍进出最需要空间的位置。
同一张面具,安在神龛上是“坐傩”,戴到人脸上是“行傩”。两种身份对应两套规矩,中间的分界线比外人想的清楚得多:从龛上取下来那一刻,它的用法就换了。
面具在傩庙里按位次安放,通常覆红布。启用有日子——岁末新春、庙会、特定祭日,平日不动、不摸、不外借。这里的“不动”不是懒,而是一套秩序:位次一旦乱了,整座庙的神系就解释不通;面具一旦随便取下,就不再是“坐”的那一尊。对民俗研究而言,这套秩序本身就是重要的材料,它记录了村落的等级观与空间观。
行傩用的面具内腔有衬布,用绳系在头上,不直接贴面。理由有两条:一是保护,人体汗气与油脂会侵蚀漆层;二是尊重,面具被视为有身份之物,不作贴身接触。戴前按序取用,表演结束按序归还,规矩贯穿全程。
先问再拍。庙内、仪式现场是否可拍,由管理方与村委决定,开口问一句是最基本的礼貌。不开闪光。漆层与矿物颜料怕强光,闪光灯的瞬时亮度对彩绘的伤害远大于自然光。不触碰、不试戴。面具不是道具,内腔脆弱,一次试戴可能留下无法修复的印痕。不要求摆拍。请艺人举起面具做戏谑动作、配搞笑台词,都不合适。庙内不喧哗。仪式环节只在外围观看,不越过队伍与场地之间的那条线。
这些边界不是“禁忌”,而是基本的文物保护与民俗尊重。把面具当成一件有年头的木器来对待,多数规矩自然就懂了:怕光、怕汗、怕摔、怕乱放。
傩在湘东没有停在展柜里。它一边进艺术区、进游戏、进文创货架,一边还在村里按旧例走。两条线并行,是这个非遗项目当下最真实的状态。
湘东把傩面具的图样带进了零799艺术区的“非遗+文创”IP开发:把将军的冠、怪兽的獠牙、束髻的梅花纹提取成纹样,做成便于携带的小件文创系列。更值得记的一项机制是版权入股——把图样版权作为资产入股村集体合作社,收益回到村集体。(来源:江西文明网《湘东傩面具:刻在樟木上的乡愁》)这一步解决的是老问题:手艺被开发,钱却留在外面。版权入股让村集体从“被拍摄的对象”变成“分红的股东”。
2024年,赖明德与腾讯游戏《光与夜之恋》合作,为玩家做傩文化科普。(来源:中国青年网《湘东傩面具:一刀一刻皆功夫》)这类合作的价值不在曝光量,而在把“神谱”“四大装饰类型”这类冷知识讲给平时不看展的人听。对非遗传播来说,找到新的入口比重复讲一遍历史更有效。
近年到湘东考察交流的团组包括韩国安东市议会、丹麦驻上海总领事馆考察团、法国意象艺术节组委会等。(来源:中国傩戏网·湘东傩文化对外交流记录)来访者的关注点各不一样:议会团看的是村落组织与仪式运作,领事馆看的是非遗保护机制,艺术节组委会看的是面具能否进入舞台与展览。同一批面具,被三种不同的眼光打量,本身就是它价值的证明。
湘东区文旅局运营的“湘东文旅”抖音号会对非遗活动进行直播;2026年2月12日19:00,滨河新区文化中心广场举办“非遗好物 国潮焕新”非遗年货购物月,傩面具在列;元宵非遗活动含傩面具、皮影戏、农民画、版画展示与少儿傩舞、舞龙、威风锣鼓。(来源:湘东区文化馆活动公告)少儿傩舞这一项值得注意:孩子愿意跳,说明这套动作还在被本地人当作“自己的东西”,而不只是给外人看的节目。
文创是文创,仪式是仪式。文创产品不带神格,买回家摆放、送人、收藏都不需要遵守庙内规矩;反过来,庙里的面具也不是商品,不因有人出价就可以请走。把这条边界讲清楚,对开发者和参观者都是保护——前者不会越界,后者不会误解。
傩不是天天有。它跟着节令走,日常能看的以展馆为主,真正的活态场面集中在岁末新春与节庆。把时间选对,比多跑几个点更重要。
一是岁末新春,腊月到正月,各乡镇傩舞队走村串户“耍傩神”,这是能看到完整动线的唯一时段,也是气氛最足的时候;二是节庆,包括元宵非遗活动与非遗年货购物月一类集中展示,面具、皮影、农民画、版画会同场出现,适合一次看全。平日则以展馆为主,展示馆里300多尊面具随时可看,但没有锣鼓。
顺路的话,麻山镇的麻山幸福村景区内设有傩园,与村落点位结合较紧,点位与开放信息可对照湘东旅游景点;把这一天排进怎样的动线,可参考湘东线路里按车程与停留时长给的安排。
高铁落萍乡北站、普速落萍乡站,到湘东城区约20分钟车程;境内有320国道与沪昆高速过境,乡镇之间以自驾或城乡公交为主。(来源:湘东区人民政府网站《湘东区概况》)村落点位分散,建议自驾并把行程放宽,不要把一天排成四五个村。
萍乡湘东傩面具于2006年5月20日经国务院批准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编号Ⅶ-45,属传统美术类,是湘东“傩文化之乡”名片的核心项目。
樟木含樟脑类挥发物,能驱避蛀虫,不必依赖药剂;木质细密、纹理通直,干燥收缩均匀,做成薄壳也不易起缝。料取整段不拼接,接缝遇湿度变化最先开裂。
全套18道纯手工工序,普通款约15天,收藏级要一个多月。差别在细刻密度、漆层遍数与晾放时间,漆必须一遍遍干透,工期按自然干燥算,无法压缩。
看块面与线条:唐法块面大、转折硬、刀痕保留、彩绘对比强,多用于武将凶神;宋法线条细、过渡软、常用镂空,冠饰纹样繁复,面部比例近人,多用于文神与历史人物。
敬傩是面具供在傩庙神龛上,按位次排列、红布覆盖,只在特定日子启用,平日不动不摸;耍傩是面具由舞者佩戴、配合锣鼓走村串户表演,两者使用场景与规矩严格分开。
先看头顶:有冠又有葵花翎毛翅的是耳翅着冠型(将军);有纱帽或员外帽的是纱帽朴头型;有束髻的是高发束髻型(道教众神);头顶两侧生尖角、獠牙外露的是怪兽型。
两个窗口:腊月到正月的岁末新春,各乡镇傩舞队走村串户“耍傩神”;以及元宵等节庆的集中非遗展示。平日以傩文化展示馆为主,活动时间以官方公告为准。
庙里供奉的面具不作为商品;可以购买的是作坊与文创渠道的面具作品与文创系列。文创不带神格,无需遵守庙内规矩,价格与工艺以现场公示和艺人说明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