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谱的传说：七则故事与一条河上的民俗

一、一个地名能存多少故事

青云谱这三个字，本身就是一则故事的开头。宋代乐史在《太平寰宇记》里写过一句「青云浦在（南昌）城南十五里」，那时的写法是「浦」，指水边之地。清顺治十八年（1661年），朱耷在古梅仙祠旧址上改建道院，取名「青云圃」；到清嘉庆二十年（1815年），礼部尚书戴均元把「圃」改成「谱」，取「青云传谱、有牒可据」之意。三个字，换了两次：从一处水滨，变成一座园子，再变成一份可追溯的谱系。

比这三次改名更长的，是这座院落的旧名链：梅仙祠、太极观、太乙观、天宁观、青云圃、青云谱。西汉的南昌县尉梅福弃官后隐居于此，后人建祠奉祀，是为梅仙祠；东晋许逊治水至此，设坛讲道，易名太极观；唐代由地方官奏建为太乙观；北宋获敕额，改称天宁观；最后由朱耷改成青云圃，再由戴均元改成青云谱。六个名字，串起六段时间。

一个地名能存多少故事，取决于它被多少人反复讲述。青云谱的运气在于：它每改一次名，都是有人在它身上添了一层意思，而不是把它抹掉重来。祠、观、院、圃、谱，每一层都留了下来，最后压在同一座院子的门额上。今天的八大山人纪念馆就建在这座院子里，占地约11400平方米，建筑面积约2500平方米。

二、梅福：一个县尉的三次上疏与「仙去」

青云谱最早的那层故事，属于西汉的梅福。他是南昌县尉，字子真，后世称他「仙尉」。县尉是管一县治安的属官，品级不高，位置却贴着地面——他看得到民间的事，也看得到上面的人怎么做事。

汉成帝时，外戚王凤专权，朝中少有人敢言。梅福三次上疏指陈政事，几遭杀身。他上疏中的名句流传下来：「守职不言，没齿身全，死之日，尸未腐而名灭，虽有景公之位，伏枥千驷，臣不贪也。」意思是：占着职位不说话，可以平安全身到老；可到死的那天，尸骨未寒而名声先灭，就算给景公那样的高位、槽头千匹好马，也不值得贪。这段话之所以被一再引用，是因为它把「沉默的代价」算得很清楚。

上疏并没有改变朝局，梅福最终弃官而去，隐居在今天的青云谱一带。这是梅仙祠的起点：后人在这处隐居地建祠奉祀，并尊他为梅氏始祖。青云谱之所以把「梅」字放进自己的水系与村名里——梅湖、梅村、定山梅村——源头都在这一人身上。

后来的叙述往另一个方向走了。道教的神仙叙事里，梅福没有死，而是「仙去」：说他得道、飞升，成了仙人。这类说法在江西流传极广，也让「仙尉」这个名号越叫越实。

还有一段余韵：东汉名士徐孺子仰慕梅福，与他择邻而居，还建了一座「羡梅亭」。这两个字很朴素——羡慕的不是官位，而是一个人敢把官位放下。这条线索上的人物谱系，另有人文名人一页专门梳理，这里不展开。

三、许逊治水与「净明真境」

梅福之后几百年，另一位道士走进了同一片地方。晋代的许逊是道教净明派祖师，与张道陵、葛玄、萨守坚并称道教四大天师；他做过旌阳县令，所以又称许旌阳。他在南昌治水，也在青云谱一带设坛讲道，并建起太极观，开出「净明宗教」的道统。

这条道统留下了看得见的痕迹。今天青云谱道院的三进院落，依次是关帝殿、吕祖殿、许祖殿，最后一进供的正是许逊。二门前额刻着「净明真境」四个字，后额刻「众炫之门」，后额四字相传出自八大山人之手。一块门额上的四个字，把晋代的道统与清初的笔墨接在了一起。

许逊在象湖也有一处落点。湖中祈福岛上的万寿宫总面积约60亩，建筑面积约4600平方米，是道教正一派道场，即「豫章十景」里的「铁柱仙踪」，宫中供奉许逊。所以在这片地方，「许真君」不只是一个书里的名字：他同时站在一座道院的最深一进，和一座湖心岛的殿上。

讲起许逊，很多南昌人会顺口说「真君」两个字，语气里带的是敬，不是求。这层分寸感值得留意：地方上对一位治水者的纪念，最后落成的是一座道观、一段道统、一处湖心殿宇，而不是一句灵验的许诺。

四、朱姑桥：姐姐过桥来看弟弟

青云谱最柔软的一则故事，发生在一座石桥上。八大山人朱耷的姐姐朱道姑，在青云谱西边三四里的唐邺院修道；弟弟在青云圃做了开山祖师，姐姐常来看他，来回要经过村西北的一座麻石桥。走得多了，村里人就把这座桥叫作朱姑桥。

这座桥的年纪比故事更大。它原是唐代的青条石便桥，旧称「姑嫂桥」；清代改建为麻石桥，才随村名一起改称朱姑桥。桥名是一层一层叠上来的：先是「姑嫂」，再是「朱姑」，中间隔着一千年。故事附着在桥上，桥又反过来把故事固定下来。

村名也跟着改。这个村子原名「石门居」，村口有寿春塘（又名太平塘），一条麻石「官马大道」穿村而过，古驿道牌坊两侧刻着「石上源流久，门前泰运长」。明建文二年（1400年），梅福的后人自定山梅村入赘石门吴氏，此后渐成梅姓聚居之地，村名最终定为朱姑桥梅村。今天村里还存明末清初古建筑8幢，一字排开，其中5幢是四进或五进的深宅大屋，石雕木雕尚有残存。

关于这座桥的来历，地方上还有第二种讲法：说它和朱元璋大胜陈友谅之后百姓卸下自家门板助军有关。门板卸了要还，还门板的地方后来就有了桥，「板」与「桥」的说法也从这里来。

这个村子里还出过一位分量更重的人物——东京审判的中国法官梅汝璈。他的故居就在村内，2014年5月起免费开放。同一条麻石路，一头通向姐姐探弟的故事，一头通向1946年的法庭，一条村子的时间密度由此可见。人物部分详见人文名人。

五、定山桥与「五里三桥」

从朱姑桥顺着水往东南，是定山桥。旧时的水路这样走：梅溪流经石门居梅村、朱姑桥，再到达定山桥与观音桥，五里之内三座桥，当地人叫它「五里三桥」。水在桥下折来折去，弯得多了，就有了一个更好听的说法——「九曲迥还太极水」。

定山桥今天的分量比旧时更重：它是八大山人梅湖景区南门的主入口。乘地铁3号线到八大山人站，2号口出站，步行约10分钟、约1.2公里就到桥上。青云谱道院（今八大山人纪念馆）就在梅湖之滨、定山桥畔，进南门不用绕路，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园子里最核心的那处院子。景区分区与动线细节，见景点景区一页。

「定山」两个字也不是随手取的。梅福的后人原先住在定山梅村，明建文二年才有一支入赘石门吴氏、迁到朱姑桥梅村。也就是说，定山与朱姑桥这两个地名之间，连着一条梅姓人家搬家的路线。桥在水上，村在桥边，姓氏在村名里，这三样东西在这片地方其实是同一件事。

站在定山桥上看水，是理解这一片地方最快的办法：往西是梅村与朱姑桥的方向，往东南是梅湖的开阔水面，脚下是旧日的梅溪水路。一条小溪串起祠堂、村庄、道院与湖，在江南并不稀奇；但很少有一处像这里，把「谁在这儿住过」记得这么清楚。

六、八大山人的怪：门上写一个「哑」字

八大山人朱耷（1626—1705）是明太祖朱元璋第十六子宁王朱权的九世孙。19岁那年遭甲申之变，国破家亡，父亲也随之去世；23岁削发为僧，僧侣生涯近30年；后来在临川发病癫狂，撕裂僧服、步行返回南昌；还俗之后又转而为道士，36岁（1661年）在古梅仙祠旧址上改建青云圃，做了开山祖师。

关于他的「怪」，清人笔记里记得最多的有两类。一类是门上那个「哑」字：他在门上大书一个「哑」字，从此不与人交一言；可酒照喝，而且喝得更酣，笑得更响。字是写给外人看的，酒是留给自己喝的——这一笔落下去，等于给所有来访者发了一张告示。

另一类是关于画的。达官贵人捧着银子来求画，求不动；乡下人拿几尺绫绢来，他欣然收下，说这些绫绢正好给他做袜子穿。还有一位清廷重臣宋荦，屡求见而不得，最后收到的是一幅孔雀：圆头、秃尾、拖着三根翎毛。画上题了两句：「如何了得论三耳，恰是逢春坐二更。」

「三耳」与「二更」怎么解，历来众说纷纭：有人往典故上解，有人往字形上解，也有人认为不过是讥讽。这里不必替古人定案。更有意思的是那个动作本身——他不肯见，也不肯骂，只画一只不会开屏的孔雀送过去。这是很节制的拒绝：礼数给足了，意思也说清了。

他的画法今天看得清楚：简笔写意，禽鸟多栖一足，鱼鸟白眼向天；山水多老树枯枝、残山剩水。郑板桥题他的画说「横涂竖抹千千幅，墨点无多泪点多」。署名题款四字竖写连书，看上去既像「哭之」又像「笑之」。画与款、人与号，四样东西互为注脚，构成了后来三百年里不断被人重讲的那套故事。画的一面详见水墨艺术一页。

七、牛石慧与「生不拜君」

八大山人有一个弟弟，名朱道明，号牛石慧。兄弟俩做过一件很像他们性格的事：把「朱」字拆开，一人取一半——哥哥取「八」，成了「八大山人」；弟弟取「牛」，成了「牛石慧」。一个姓氏被拆成两个号，这本身就是一句不肯明说的话。

更耐看的是弟弟的署名。牛石慧写草书，三字连笔署下来，字形挤在一起，看上去像四个字：「生不拜君」。后人一看就懂，也乐于这样传。于是这个名字的传播史，几乎就是一句无声表态的传播史。

把兄弟两人的署名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一套完整的语法：哥哥的「八大山人」像哭像笑，弟弟的「牛石慧」像一句宣言；一个是情绪的两可，一个是立场的两可。都不是直说，也都说到了。这种写法在清初的明遗民圈子里并不孤立，但像这样把姓氏拆开、把名字写成句子的，确实少见。

需要说明分寸：牛石慧的作品与生平记载远比其兄稀少，很多细节是从八大山人的材料里旁推出来的。拆字，是两人的号所印证的；署名两可，是可以看到的字形；至于「他心里究竟怎么想」，那属于解释，不属于记载。

八、舨王庙：三位押运官与四月初八

从梅湖往南到抚河东岸，是施尧村。这个村子出过元代民间航海家汪大渊——被誉为「东方的马可·波罗」，他的《岛夷志略》记下了与元代中国进行瓷器等贸易的国家和地区90余条——村里还有一座舨王庙（又称板坊庙）。庙宇历史逾1700年，原有上、中、下三座，《南昌县志》《逍遥山万寿宫志》均有记载。

庙里供的是三位押运官。相传农历四月初八那天，他们为替一方除去水患、治服水妖而牺牲。村民把他们供起来，年年祭祀；到农历四月三十日（一说五月初一），还要举行大型祭祀，并在水面上赛龙舟，祈求河道平安、行船顺利。

「舨」是小船，「板坊」指修船的作坊，两个名字都贴着水。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一座庙会由跑船的人来供：抚河是旧日的水运干道，船工、押运、装卸的人都在河上讨生活，他们需要一个可以安放「求个平安」这份心思的地方。

今天的舨王庙龙舟赛已是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2023年夏天的报道里，抚河故道上的龙舟仍按老规矩下水。庙前的香火与河上的锣鼓，是同一条链子上的两环：先祭，再赛；顺序变了，意思就散了。

九、龙舟赛的规矩：为什么没有黑色船

舨王庙龙舟赛的仪程按老规矩走：会首焚香祭江，各船杀雄鸡、把鸡血洒在龙首上，鸣炮之后彩龙齐发，锣鼓震天。这一套动作的顺序不能乱——先敬水，再请龙，最后才比快慢。

各队的船色分成红、黄、蓝、绿四种，却没有任何一支队伍选黑色。原因在民间口碑里：乌龙被认作万龙之首，谁把船漆成黑色，就等于自称第一。村里的做法是互相谦让、主动避讳，宁可不选，也不去占这个名头。这条规矩没有写在赛制里，却比任何赛制都执行得彻底。

历史航线也很有意思：起点在抚河施尧村段，终点是今天八一大桥的位置。终点处设一艘投标船，从船上投下系着红布条的「标」，先夺到「标」的一方获胜。用「夺标」代替「撞线」，这是水路上的规矩——河面没有跑道，只能靠一件实物来判定输赢。

民谚说「东湖的鱼，西湖的虾，施尧的龙舟赛万家」。前两句讲南昌城里两处水面的物产，第三句讲施尧村赛龙舟的场面——一个村子的赛事，能让万家来看，这话里带着很明显的地方自豪。

建制上的节点也清楚：2001年成立象湖龙舟队，队员由施尧村、下尧村村民组成，多次代表江西省参赛；2010年6月，青云谱舨王庙龙舟赛列入江西省第三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编号3-X-2，类别为民俗；代表性传承人是吴广凡。从「村里办」到「省级非遗」，中间隔着的正是那套不肯省掉的仪程。赛期在农历四月末，春末夏初，怎么和两湖的行程串起来，见行程路线一页。

十、城南龙灯：从板凳龙到彩带龙

青云谱的另一条民俗线索在城南村史家。城南龙灯是江西传统民间灯彩扎制技艺，起源于南宋，发源于青云谱区城南村史家，至今700余年。它的前身是板凳龙：把灯笼扎在长板凳上，几条板凳首尾相接，就是一条龙。当地民谚「史家的板凳爱煞人」，说的正是这件事。

2008年5月，城南龙灯列入江西省第二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扎一条龙并不轻松：选竹、破篾、烤竹定型、扎制龙头、裱糊、彩绘，一共100多道手工工序，融扎、裱、绘、印于一体。做龙头的那几道最见功夫——竹篾烤到什么弧度，龙头的分量压不压手，决定了一条龙舞起来是昂首还是耷拉。

省级代表性传承人史克滨师从父辈，扎制30余年。他做的事可以概括成一句话：把竹架子换成更轻的材料，把灯装进龙身里。改良骨架材质、加装LED灯光，拥有十余项专利，产品从板凳龙演进为布龙、灯光龙，最后是彩带龙——迷你款仅200克，可以单人舞动，被称作「手心里的中国文化」。

舞龙的动作也有名字：「龙王出海」「青龙望月」「青龙盘玉柱」「龙王喷火」「蛟龙归海」，数十种动作串成一套完整的叙事——出海、望月、盘柱、喷火、归海，一条龙的一生被拆成五拍。名字取得很朴素，但看得出编动作的人熟悉舞龙的节奏：起势要慢，缠柱要稳，收势要散得开。

这条龙走出江西的路径很具体：2018年韩国冬奥会「北京8分钟」、2019年央视春晚井冈山分会场，都用了城南龙灯；产品已出口美国、德国、英国、法国、澳大利亚、捷克、埃及及东南亚等40多个国家和地区，出口量占年销量20%，年销售额突破千万元。青云谱镇有40余支民间灯彩队伍、1500余名表演人员，并获「中国民间文化艺术之乡（灯彩）」称号，2021—2023年度再次获评，为南昌市唯一。

区内其他非遗项目，如青云谱面人刘、万家绘染布画、南昌国画写意绣、青云谱剪纸等，多半也走过类似的路：先被登记、被保护，再想办法找到今天的使用场景。全区非遗的整体格局，见青云谱文旅总览页。

十一、传说与史实之间：怎么读这些故事

这一页写了七则故事，性质并不相同。要判断一则地方传说离史实有多远，可以只看三件事：有没有文献年代，名字与事件能不能落到某本书、某个年号上；有没有实物遗存，桥还在不在，庙还在不在，碑上刻的是什么；叙事里有没有超自然环节，一旦出现「仙去」「水妖」「显灵」，这段就进入了信仰与文学的地界。

按这三条去对，本页的材料大致分三类。梅福弃官隐居、朱耷建青云圃、城南龙灯2008年列入省级名录、舨王庙龙舟赛2010年列入省级名录（编号3-X-2）、彩带龙出口40多个国家和地区，是第一类；朱姑桥的两种建桥缘由、八大山人门上写「哑」字、牛石慧「生不拜君」，属于第二类——有物证或字形为凭，但情节靠讲述；梅福「仙去」、许逊锁蛟、三位押运官治服水妖，属于第三类。

那传说有什么用？它记录的是当地人如何记忆，而不只是事情如何发生。朱姑桥被讲成「姐姐过桥看弟弟」，是因为这个村子愿意记住人情；龙舟不选黑色，是因为这里的村子懂得互相让一步；三位押运官被供成舨王，是因为跑船的人需要有人在岸上等他们回来。这些都是史书不会写、但对理解一个地方更管用的东西。

同一件事有多个版本时，本页一律并列，不作取舍。取舍看似干净，实际上往往把最有意思的那部分信息删掉了——两个版本同时存在，本身就说明这处地方被人反复讲过、争过，也说明它重要。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知道：青云谱区的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里，专门列着「八大山人的故事与传说」这一项。也就是说，这些故事在当地并不是「野话」，而是被正式登记、被当作需要保护的对象。一则传说能进入非遗名录，说明它已经不只是某个人的记忆，而是一个地方的共同财产。

十二、常见问题

十三、继续读下去

这一页只讲故事与民俗，不讲人物年表，也不写游玩攻略。八大山人的画、村落里的人、桥与湖怎么走、吃什么，各自另有页面，按需要挑：

如果只想听故事，建议按第一、四、六、七节的顺序读一遍：一条名字链，一座桥，一个在门上写「哑」的人，一个把名字写成句子的弟弟。四段读完，这片地方的性格大致就出来了——它的故事都不是热闹型的，讲的都是「不肯说」和「不肯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