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丰傩舞：戴上面具是神，摘下面具是人

跳傩是什么：一场不许走样的仪式

“傩”这个字，拆开来看是“人”遇到“难”。它起源于原始巫术，是汉族最古老的祭神跳鬼、驱瘟避疫的娱神舞蹈，学界称它“中国古代舞蹈活化石”。南丰跳傩在2006年5月20日经国务院批准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编号Ⅲ-7；同年，南丰被文化部命名为“中国民间艺术（傩舞）之乡”。

南丰有傩，始于汉代。清同治《南丰县志》引金砂村《余氏族谱·傩神辨记》记载：汉吴芮将军封军山王，曾驻军军峰山，对当地人说此地数十年内将有刀兵，皆因军峰耸峙、煞气所钟，劝乡民“祖周公之制，传傩以靖妖氛”。这套傩仪随后在县西一带流行。也就是说，南丰傩的起点不是娱乐，是安顿恐惧。

今天全县仍有110多个傩班、2000余名傩舞艺人，傩面具100余种、2000多枚。但要看“完整形态”，只有一处：三溪乡石邮村。那里保留着起傩、跳傩、搜傩、圆傩四段仪式，以及请神、辞神、沿门逐除、参牌坊、安座等环节——一环不许错，一句不许改。

石邮村：一个家族管了六百年的傩班

石邮村在县境西部、三溪乡北部，距县城10公里，有八百余年历史，村中以吴姓家族为主。它的特殊之处不是“跳得好”，而是制度：傩班归吴氏家族世袭管理，实行头人制度，头人掌握傩班主要事务，保留着家族的威严。

傩班固定八人，称“大伯”至“八伯”。这八位不是吴姓，而是从吴姓以外的杂姓中挑选，辈份严格，退一进一——只有一位过世，才能补进新人，最小的“八伯”由头人推举。分工也明确：五伯、六伯负责挑担子，只有大伯、二伯才有资格去傩神庙取面具。前“三伯”可授徒。这种制度让石邮傩几乎不受外界文化冲击，也因此被学者视为“原生形态”的样本。

村中的傩神庙，据村谱记载始修于明代，毁于明嘉靖四十年（1561年），清乾隆四十六年（1781年）重建，并从村北的塖头山移至现址；1985年春节失火后，村人集资照原样修复。庙门八字朝外开，上有“傩神庙”三字，两侧武将砖雕执斧握锤，门畔石刻楹联写着：“近戏乎非真戏也，国傩矣乃大傩焉。”这副对联，是理解南丰傩的钥匙——它是戏，但不是戏。

殿内正中神台上，傩神太子端坐，脸涂金粉、金冠龙袍；身后红幔平时放下，正月十六夜搜傩时掀起，里面是十二位傩神的小塑像，对应十一个面具角色。正中还有一个小偶人，活手活脚，称“傩崽”。南丰全县留存20余座傩神庙，石邮这一座保存最完整、民俗最凸显，也被认为是我国现存历史最久远的傩神庙之一。

四段仪式：从大年三十到正月十七的凌晨

• 起傩 · 大年三十（部分资料记为正月初一）八位“伯”在傩神庙点烛燃香，给傩神太子换新衣、洗脸，行叩拜大礼，从神幔后请出傩崽。随后“请神”（村人称起马、上马），二伯高声念诵《傩神太子鸣辞》，请诸神前来，保佑家家清洁吉庆、一方风调雨顺；再判筊卜问，掷成一正一反的阴阳筊才继续。鞭炮声中，取下尘封一年的面具。
• 跳傩（演傩）· 正月初一至十六起傩结束，面具装箱，傩班先到村附近各处庙宇“参神”——福主殿、师善堂、老庙（原傩神庙址）、桐树殿，算是给菩萨拜年。初一只在东、西花寝、东、西祠堂与太尹公家五处跳，祭祀先祖与亡灵；初二至初十在本村各家跳，十一至十六在附近村落各家跳。家中跳傩兼有拜年、吉庆、祓除不祥与清洁庭院的意味，首尾有接傩崽、唱诗、添粮、送傩等简短仪式。
• 搜傩 · 正月十六夜傩事的高潮。仪式依次为：请神、判筶、吃起马酒、上马、搜傩、参牌坊、下马。大伯二伯执酒壶给弟子斟酒三巡，弟子各喝一口、向傩神作揖；担任搜傩的弟子各含一口酒喷在面具上，大伯举灯笼一照，表示搜傩开始。村民手持竹制火把为傩班开路，傩班沿固定路线挨家挨户“搜”，用铁链敲击桌椅、床柜、灶台，以声音驱鬼祛邪；沿途经过孝行坊、烈女坊、文魁坊、世科坊等七座牌坊，每座都要停下参拜、放炮、唱赞诗。当晚要搜一百多栋房屋，一直持续到次日清晨六时。
• 圆傩 · 正月十七凌晨搜傩完毕，稍事休息即行圆傩：参圣相、判筶、回殿、谢师、吃傩饭、回饭（弟子列队下跪，向傩神通报本村跳傩期间供饭、供点心的吴氏各支祖姓名）、安座、上殿，把面具放回傩神庙阁楼。至此，一年一度的傩事全部圆满。

关于“圆傩”的一个细节：圆傩要在村外空地上选定方位，用竹子定位出中心点，把傩神太子放在最中间，面具依次摆好，傩公傩婆在两旁；跳傩人以八卦方位绕行三圈，然后各抱自己的面具快速跑向傩神庙占卦祈福。这段“跑”的场面，是许多研究者每年必守的镜头。

八个节目与十三枚面具：一套被时间筛过的剧目

石邮傩的剧目不是想加就加。据《吴氏重修族谱》与相关研究，明永乐年间吴朝宗从广东潮州府海阳县令任上解职回乡，奉迎24尊神像、修建傩神庙、组建族傩班，选派8名杂姓子弟充任，由带回的8个艺人教傩。明嘉靖年间为避兵难，所挑神像过桥时有一箱落水，此后只保留13枚面具、8个节目，沿袭至今。

面具是傩文化的核心符号。在傩仪中它是神的载体，在傩舞中是角色的装扮，民间称假面、神像、圣相、头盔、鬼面、脸壳。材质多为杨柳木或香樟木，经雕制、敷彩、上漆，每张面具都被赋予鲜明的表情与性格——有的狞厉，有的憨拙，有的眉眼含笑。当地人把面具当圣物，凡人不随便触碰。

需要说明的是，不同文献对面具数量有“11枚”“13枚”两种记法，差异来自统计口径（是否计入备用与残件）。目前学界与官方介绍更常引用13枚、8个节目的说法。若你在村里听到老人讲“十一个”，不必争辩——口传与文献之间的缝隙，本身就是活态遗产的一部分。

怎么看一场傩：时间、地点与替代方案

石邮村距县城10公里，自驾二十几分钟。正月十六当晚，四邻八乡的亲友都会赶来，村里要摆几桌到几十桌招待来观傩的客人，车流从下午开始堆积。把车停在村外、步行进村，是最省时间的选择。如果只为看表演，洽湾傩戏楼的旅游场更轻松；但如果想理解“傩为什么是傩”，必须看一次搜傩——那是仪式，不是节目。正月之外的时间，可以把行程交给曾巩文脉与景点景区。

禁忌与礼仪：尊重是入场券

1. 面具是圣物，不摸、不戴、不挪动。当地人视其为神的载体，凡人触碰是冒犯。想拍面具，先问头人或傩班成员。
2. 傩神庙内殿不擅入。神台、神幔、傩崽都有规矩，搜傩时神幔掀起，更不可凑近。
3. 不挡傩班的路线。搜傩时傩班“如有神助”般突然加速奔跑，火把与铁链在身边摆动，挡道既有危险也失礼。
4. 不要求艺人摘面具合影。“摘下面具是人，戴上面具为神”——这句话是石邮傩班艺人叶根明的原话，也是全村的共识。
5. 不喧哗、不直播解说、不打强光。仪式现场有老人与孩童，声音与光都会干扰。
6. 不擅自进入民宅。家中跳傩是“祓除不祥、清洁庭院”的私事，需主人邀请。
7. 不评论、不打断。程序与唱词有固定内容，任何“建议改进”都是外行话。

把这些做到，村民会主动给你让位置、递茶水。石邮村这些年越来越欢迎天南地北的客人，但欢迎的前提是你把它当庙，而不是当舞台。

传承与研究：一个村落的国际学术史

石邮傩被外界“发现”得很早。20世纪五六十年代起，它进入文化研究者的视野；中国傩戏学研究会会长、戏曲理论家曲六乙多次到访石邮；日本学者广田律子曾六进石邮，认为石邮傩“具有神秘而狞厉的风格，显示出一种人类可以征服自然、战胜魔鬼的深沉力量”；法国学者庄雪婵在人类学著作《逢场作戏》中辟专章介绍石邮傩。1998年，石邮傩班应邀赴日本交流演出，是南丰最早走出国门的傩班；此后又赴法国、韩国、俄罗斯、巴西等地演出。

传承的现实并不轻松。南丰傩易学难精，需要反复练习，付出多而回报少，很多年轻人浅尝辄止。石邮傩班艺人叶根明1984年16岁开始学傩，师从罗会友、罗会武等老艺人，他讲过一句很实在的话：在傩班，不仅跳傩有规矩，出行、吃饭都要严守祖制，一个动作做不对，头人手里的烟袋锅就砸过来。规矩撑住了传承，也劝退了不少人。

另一条线是“物”的保护。南丰无烦面具陈列馆收藏600多件造型各异的傩面具，是理解傩面具谱系的便捷入口；县里推动非遗进景区，洽湾傩戏楼的旅游场演出、县城节庆展演，都是让傩“被看见”的方式。但看得见与看得懂是两件事——前者靠舞台，后者靠正月里那十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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