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山之间的故事与人

进贤民间故事与历史名人:从澹台灭明到晏殊故里

进贤这个县名指向孔门弟子澹台灭明,晏殊故里在文港,董源、巨然出自钟陵。本页把散落的故事按证据分级讲一遍:澹台灭明南游与两种命名说、栖贤山与戴叔伦、军山湖的日月湖旧名与元末战事、大石脑与“无风也有三尺浪”的老话、王安石闻香下马的时间裂缝、二晏的两种人生、舒芬正德十二年状元的气节、朱仙舫与李豆罗。文献、考古与传说分开写,不混着用。

一、县名从哪来:澹台灭明南游与两种命名说

进贤这个名字,指向一个人:澹台灭明。他字子羽,是孔子七十二贤之一。

清《进贤县志》的说法是:"先贤澹台灭明南游时,止于斯,而遂以进贤名其地。"意思是这位孔门弟子南下游历、在此停留过,后世就用"进贤"二字——进纳贤者——来称呼这块地方。这属于文献记载,但要看清楚:它是清代县志对一件更早旧事的追述,不是当事人留下的档案。

另一种说法在《今县释名》里:"唐废钟陵入南昌,宋改置进贤镇,寻升镇为县。有栖贤山,唐抚州刺史戴叔伦携家居此因名。"两条说法常被摆成对立的两说,其实它们是两种不同的命名逻辑:一条把名字归给一位路过的贤人,一条把名字归给一座住过贤人的山。

时间线能说明很多问题。晋太康元年(280年)钟陵镇升为钟陵县,是这块地方设县之始;唐武德八年(625年)改钟陵县为进贤镇;宋崇宁二年(1103年),划南昌县归仁、崇礼、崇信、真隐四乡与新建县玉溪东、玉溪西二乡,才正式置进贤县。

而澹台灭明是春秋末年人,与"进贤"二字进入建置的年份相隔一千多年。所以"因澹台得名"更准确的读法是:后人用一位贤人的行迹,为已经存在的地名补上一个解释。

这种补写在地方志里很常见,不是造假,而是传统修志的写法——地名在前,解释在后,解释往往来自当地最愿意认领的那位名人。理解这一层,再读进贤的任何一条地名来历,都会稳一些:先问这条记载是哪个年代写的,再问它描述的事发生在哪个年代。

两种说法也不必分高下。它们共同指向一种价值观:这地方愿意把自己和"贤"字绑在一起,而且一绑就是一千年。

进贤县人民政府门户网站《历史沿革》;百度百科"进贤县"词条;古诗文网《史记·仲尼弟子列传》相关条目

二、栖贤山与戴叔伦:一个刺史的落脚处

栖贤山的故事比县名更短,也更含糊。《今县释名》只留下一句:唐抚州刺史戴叔伦"携家居此因名"。就这一句,交代了三件事:戴叔伦做过抚州刺史,他带着家眷在这里住过,山因此得名"栖贤"——贤者栖居之处。这一条属于文献记载,但只是一句概述,没有年月,也没有说他住了多久、是否终老于此。

戴叔伦是唐代诗人,也是能吏,辗转做过好几任地方官。一个刺史把家安在抚州与洪州之间的低丘里,本身不算稀罕:这一带在唐代是江南西道人口与赋税都还过得去的地方,河谷平地可以置田,低丘可以避乱。但正因为记载只有一句,后人给它补出来的细节,往往已经超出文献本身能支撑的范围。

今天与"栖贤"直接对应的是钟陵镇的栖贤书院。书院在国庆期间办过"汉唐游园·儒韵栖贤",内容有诗会、拜月祭祀、灯会游园、六艺游戏、烟花秀与孔明灯祈福。这类活动的意义,是把"栖贤"两个字从地名变成可以参与的场景,但它与戴叔伦之间没有证据链。把书院活动当作了解地方文脉的入口可以,当作唐代遗存就过了。

"栖贤"与"进贤"其实是一对:一个说贤者住过,一个说贤者进来过。两个词合起来,就是这块地方对自己来历的完整说法——先有人来,再有人留,最后名字定下来。

注意:栖贤山、栖贤书院、进贤县名分属三个层次。山是地理实体,书院是后世建的读书场所,县名是行政建置。三者常被一句话串成"因山得名、因名建院",读的时候要把这三层拆开看,否则很容易把一座清代书院当成唐代遗迹。
百度百科"进贤县""戴叔伦"词条;进贤县人民政府门户网站《历史沿革》;江西省文化和旅游厅网站公开信息

三、军山湖的名字:一场战事留下的地名

军山湖这个名字是打出来的。它古称南阳湖,又叫日月湖——湖中曾经有日、月两座小山,名字就从这两座山来。元末朱元璋与陈友谅在这一带的水面上反复交战,战船出没,湖名此后逐渐改称军山湖。地名沿革这一段属于文献记载:从"日月"到"军山"的变化,是地名资料与地方志里能查到的一条线。

但"战船出没"具体到哪一仗、哪一天、从哪个湖汊进出,就进入另一层了。元末朱元璋与陈友谅确有大战,这是史有明载的事;湖区民间叙事则把这场战事铺展到几乎每一片水面,细节随讲述者变化。所以处理这段材料的方法是:湖名的来历可以采信,湖上战役的具体情节只能当地方叙事。

湖畔留下的旧物更可靠一些。宋代日月墩、元代军山湖书院遗址,三大古桥里的两眼桥、钟陵桥、池溪桥,五大古渡里的洪源渡、茅家渡,以及跑马墩、黄牯墩、螺蛳墩等七大古墩。这些名字里既有"日月"系统,也有"军"系统——两套地名并存,恰好说明改名不是一个瞬间完成的动作,而是新旧叫法并用了几代人。

一个湖名换了六百多年还没换干净,这本身就是证据:军山湖的"军"字,是后来叠加上去的一层,压在原名之上,但没能把原名压没。

进贤县人民政府门户网站《军山湖》;百度百科"军山湖"词条;维基百科"军山湖"词条

四、大石脑与小石脑:湖口地理与两句水文老话

大石脑是实打实的地理。它在南台乡西北部的大石村,是军山湖南端伸进湖里的一个半岛,约800亩,三面被水围着,土层是红壤夹层。站在这里看湖,看到的是军山湖最开阔的一面。地理实体可以指认、可以丈量,这部分属于可核查的事实,不需要靠故事支撑。

与大石脑同属环湖古迹序列的还有小石脑。两处都以"石"命名,位置分列湖岸,但具体形制、得名缘由在文献里没有定本,各家的说法也不一致。遇到这种情况,正确的做法是把"有这个地方"与"为什么叫这个名"分开:前者确定,后者只能标为传说。

湖岸上最有名的一句老话出自大石咀:"无风也有三尺浪"。说的是这处湖口正对风面,即便岸上没有风,水面也有涌浪。这属于地方传说层面的水文经验:它没有测量数据支撑,但它是几代人用船和网换来的判断,实用价值并不低——在湖区行船的人,宁可信这句话。

另一处是钓鱼台前的深潭,老话叫"四两黄丝打不到底"。黄丝指系钩的丝线,四两是夸张的量词,意思是再长的线也探不到底。深潭通常由湖床被水流长期冲刷形成,这类地形在浅水湖里往往是鱼群越冬的所在,所以"钓鱼台"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功能信息,而不只是一个景观名。

关于大、小石脑来历的完整故事,地方上有多种讲法,彼此并不一致,也没有文献可以定本,本页因此不复述任何一种版本的剧情,只保留这两处地名与两句老话。能确定的是地理与水文,不能确定的是神话。

五、王安石闻香下马、晏殊知味拢船:一句佳话的时间裂缝

这是进贤流传最广的一句佳话:王安石闻香下马,晏同叔知味拢船。晏同叔就是晏殊。两位都是北宋人,一个坐船、一个骑马,都因酒香停下——故事讲的其实是同一个意思:这地方的酒好到能让赶路的人自愿慢下来。这句属于典型的地方传说,来源是口头流传,没有留下任何当时的记录。

它有一个无法绕开的裂缝。李渡烧酒作坊遗址的考古发掘显示,文化堆积共11个层面,分南宋、元、明、清、近代、现代6个时期,遗迹与酒窖的年代主要集中在元、明、清。也就是说,目前挖到的最早实物到南宋为止。而传说里的两位主角活动在北宋。人早于物,故事就没法当成一次真实的行程记录。

那这句话为什么还能传下来?因为它本来不是史书,而是一句口碑。地名、物产、人物三者捆在一起,构成一句好记的短句,比任何碑记都容易在船工、酒坊与圩市之间流传。这类短句的功能是评价,不是纪年;它说的是"这里的酒值得停下来",而不是"某年某人到此一游"。

处理办法很简单:用它讲李渡酒的声誉,可以;用它论证"北宋时李渡已在蒸馏烧酒",不行。前者是文化记忆,后者需要实物证据。这也是判断所有地方名人佳话的一把尺子:先问这句话属于评价还是记录。想追问酒与遗址本身的证据链,要看器物与地层,不看佳话。

六、二晏:父子词人的两种人生

晏殊(991—1055),字同叔,北宋抚州临川县文港乡人,即今天的进贤文港。他的出场是一次考试:景德二年(1005年),14岁的他与数千名考生一同入殿应试,神色自若、援笔立成,被赐同进士出身。这一段属于文献记载,年份、年龄、场合都清楚,不含传说的成分。

更值得说的是复试。考"赋"时他发现题目自己练过,主动上奏请求换题。这个动作在科举环境里少见:换题意味着放弃一次稳过,换来的是一次来得干净的资格。他因此更受真宗赏识。一个14岁的人做出这种选择,后来的仕途反而好解释——官至集贤殿学士、同平章事兼枢密使,封临淄公,谥元献,是抚州籍第一个宰相。

他做官最实在的一件事是办学。在应天府任上大兴学堂、扩建应天府书院,延请范仲淹讲学,该书院后来成为宋初四大书院之一。欧阳修的评价是:"自五代以来,天下学校废,兴学自公始。"他提拔后进也不含糊,范仲淹、韩琦、欧阳修都出其门下。

文学上,他一生写词万余首,绝大部分散失,仅存《珠玉词》130余首。冯煦《蒿庵论词》称他为"北宋倚声家之初祖",与欧阳修并称"晏欧"。"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写时光不可挽,"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被王国维借作古今成大事业、大学问者的第一重境界。

晏几道(约1038—1110),字叔原,号小山,晏殊第七子,走的是另一条路。他14岁科举金榜题名、凭《鹧鸪天》扬名,17岁父亲去世后家道中落;姐夫富弼、杨察显赫一时,朝中大臣多出父亲门下,他一概不去依附,一生只做许田镇监、乾宁军通判、开封府推官这类小官。黄庭坚《小山词序》记其"四痴"。

所谓"四痴",大意是不肯依附贵人之门、不肯随俗写应景文章、散尽家财而家人仍受饥寒、被人一再辜负却不记恨。四条合起来不是缺点清单,而是一个人的完整侧写:他把不肯让步的地方全部留给了自己。把父子放在一起看,还有一层巧合——晏殊14岁站在殿上,命运往上走;晏几道14岁金榜题名,四年后父亲去世,命运往下走。

《小山词》存词260首,长调仅3首,其余全是小令。他写词的年代,慢词正在兴起,长调是潮流,他偏偏只写小令。这不是写不了长调,而是选择:小令逼人把情绪压到最紧,正好装得下他那种收着写的伤感。260与3的比例,本身就是一份立场声明。

百度百科"晏殊""晏几道""二晏"词条;古诗文网"晏殊"条目;抚州市图书馆《临川晏氏》

七、董源、巨然、徐熙:三个南唐画家与"钟陵"这个籍贯

董源,字叔达,钟陵人,南唐时任北苑副使,人称"董北苑"。他在画史上的位置是靠一种技法立起来的:披麻皴与点苔。江南的土山没有北方石山的方硬棱角,用侧笔长线一路拖下来,再以点苔表示湿漉漉的草木,山才像长在雨里的样子。这一技法归属属于文献记载,画史脉络清楚,交代得有头有尾。

巨然也是钟陵人,身份是僧人。他师法董源,但走得更远:《秋山问道图》《万壑松风图》传世,画里的山比董源更高旷。画史把两人并称"董巨",元代以后的文人山水几乎都以董巨为宗——一条从五代贯到明清的画脉,起点落在进贤这块地方。这事说起来轻巧,实际分量很重:中国山水画后来几百年的"正统",源头在这里。

徐熙是第三种。他是南唐画家,终身不仕,自称"江南布衣",用"落墨法"画江湖汀花野竹、水鸟渊鱼,风格野逸。西蜀的黄筌走的是另一路,工丽富贵的宫廷趣味,画史把这两种体系并称"徐黄异体"。一个在野,一个在朝,花鸟画从此有了两种性格,后世院体与文人写意之争,都能追到这道分岔上。

这里要做一点校正。董源、巨然在画史里明确记为钟陵人;徐熙的籍贯在通行记载里不如前两位确定,留下的更多是"江南布衣"这个身份。把三个都说成"钟陵人",是一种方便的说法,严格讲需要保留。地方宣传愿意把三个人合成一个标签,读画史的人则应当知道,这三条线的证据强度并不一样。

不过有一条是共通的:三个人都不画"想象中的山水"。董源画江南土山,巨然画他住过的山林,徐熙画汀花野竹与水鸟渊鱼,题材全在眼前。进贤这一带的水汽、缓坡与草木,可能就是他们笔下那种湿润感的来源。这属于合理推断,不作为史实使用。

百度百科"董源""巨然""徐熙"词条;维基百科"董源"条目;进贤县人民政府门户网站《进贤县概况》

八、舒芬:一个状元的气节

舒芬是明代正德十二年(1517年)状元,进贤人。状元这个身份是可以查证的硬信息:年份确定、名次确定。这一条属于文献记载。他以经学与气节著称,著有《舒文节公全集》,名字里的"文节"是谥号,本身就是朝廷对他一生的评价。

气节这件事有具体代价。他因谏武宗南巡受廷杖——廷杖是明代皇帝在朝堂上直接打大臣的板子,当众执行,皮肉之外还要丢官、甚至丢命。明代中后期,进谏与受杖几乎成了一种政治表态方式:说的人知道后果,仍然要说。这跟今天理解的"提意见"完全不是一回事。

把舒芬放回进贤的人物序列,会看到一个有意思的分层:晏殊是科举体系里的最高成功者,做到宰相,评价落在政绩与文学;舒芬是科举体系里的最高名次者,做到状元,被记住的却是受杖。同一套制度,可以产出两种完全不同的典型。

所以读地方人物,别只看名次,要看这个人被记住的理由。状元三百多人,能被一个县反复讲述的,往往不是名次最高的那一个,而是在关键时刻没有退的那一个。进贤记住舒芬,记住的是他站住的那一刻。

九、朱仙舫:把纺织工业带回江西的人

朱仙舫(1887—1968)是进贤人,江西民族纺织工业的奠基人、中国纺织学会的发起人之一。他的贡献不在某一台机器,而在把"工厂"这套组织方式带回江西:办纱厂、写纺织技术著作、参与行业团体的组建。这一条属于文献记载,生卒年与身份都清楚,评价也相对稳定。

有意思的是,进贤的纺织线索不止这一条。张公夏布流行于张公镇南部,据王氏家谱上溯到清雍正年间,近300年,起源于铜岭村委会曹家村。当地至今把织布机称作"南机"——这个称呼指向一段更早的技术流动:曹家村与曹雪芹同宗,曹雪芹的曾祖、祖、父在南京掌纺织、官至"江南织造",把器械与技术传到了进贤曹家村。

两条线相隔约两百年,逻辑却一样:技术跟着人走。一条由官办织造体系下沉到村里,成了家庭手工业,留下的是"南机"这个叫法与一整套工序——浸泡麻、刮麻、出丝、卷纱、过扣、涮浆、砣纱、上机、织布、下机、整修晾干;另一条由近代工业体系回流到省里,成了工厂,留下的是企业与学会。

判断一个人物的分量,可以看他改变的是产品还是组织。朱仙舫改的是组织,所以他的名字出现在工业史里,而不只是工艺史里。今天的张公夏布做成装饰、被单、高档西服垫肩,出口韩国、日本,走的仍是那条"手艺—商品"的老路,只是买家换了地方。

这两条线放在一页里讲,并不是凑数。一个县同时拥有"官办技术下沉"与"近代工业回流"两个样本,说明它的手艺传统不是封闭的,一直在向外接技术。这比单说"历史悠久"要有信息量得多。

百度百科"朱仙舫"词条;江西省非物质文化遗产网《张公夏布制作技艺》;进贤县人民政府门户网站乡镇概况栏目

十、李豆罗:从市长到农民

李豆罗是原南昌市市长。他退休后回到老家西湖李家村,主持村里的乡村旅游开发。这一段属于公开报道里的事实。西湖李家在前坊镇太平村委会,夹在青岚湖与军山湖之间,因西面有青岚湖得名,由上李、下李、涂家三个自然村组成,面积5950亩,500多户、2000多人,多为陇西李氏后裔。

村子的来历写在《李氏宗谱》里:明初李胜炯随父母避乱南下,流落青岚湖边,后被胡姓大户招为上门女婿,多年后携妻儿回湖边开荒建村。宗谱属文献,但属家族自述,建村六百多年的说法由此而来——可以引用,宜标明出处,不必当成考古结论。

人回来了,村子变了样:336幢民居按修旧如旧整修,围墙上有73个红石门头,刻着二十四孝、三字经的内容;村前5000平方米红石广场,村口牌楼刻"操存本原"四字;农博馆2100平方米,分农耕馆、作坊馆、甲第馆,展品2000余件。

民俗也重新运转:清明集体祭祖、端午赛龙舟、中秋烧圣塔、正月初一千米板凳龙、过年百桌年饭。

中秋烧塔是最容易被记住的一幕:广场上三座各用3000块红砖垒起、高5米的圣塔,先以晒干的豆蒿引火,再添木柴把塔身烧红,最后用长杆在塔底挑动,火星从砖缝里喷涌而上。这套仪式没有观赏以外的功能,但它把一个村的凝聚力做成了看得见的东西。

但要说清一件事:一个人的回乡能改变一个村的可见度,改不了评级标准。西湖李家2015年12月25日获评国家4A级旅游景区,2019年因复核不达标被摘牌,现按常规乡村旅游点运营。人物故事与景区等级是两套评价,混在一起就成了误传。这也是今天在网上查西湖李家最容易踩的坑。

央视网纪录片《记住乡愁》相关页面;进贤县人民政府门户网站乡镇概况栏目;百度百科"西湖李家"词条

十一、宗族、书院与进士村:读书这件事怎么被组织起来

进贤的人文密度不是靠几个天才撑起来的,而是靠一套组织方式。这套方式由三件东西组成:祠堂、书院、牌坊。祠堂管宗族的钱与规矩,书院管教,牌坊管荣誉——读书考出去的人回乡立坊、捐田、办学,下一代再考出去。循环一旦转起来,一个村就能连着出人。

最直观的标本是温圳镇杨溪李家,本地人直接叫它"进士村",科举景观与古建保存得比较好。七里乡的七里陈氏牌坊则是这套制度的物证:"昼锦坊"与"理学名贤坊"两座明代石坊,旌表明正统年间进士陈谟,现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昼锦"出自衣锦还乡的典故,一座牌坊就把"考出去"与"回得来"两件事刻在了一起。

书院这条线南北都有。钟陵镇的栖贤书院今天还在办活动;军山湖边上则有元代军山湖书院遗址——一座书院建在湖边,说明当年这里的读书人不只在县城,也在水边。全县有9个村落入选中国传统村落名录,沿抚河两岸连成一条弧线;罗溪镇的旧厦古村还留着760余年与南昌通往信州的官马大道驿站格局。

所以"进士村"不是文学修辞,而是一种可以复制的机制。理解它,比记住几个进士的名字有用:它解释了为什么一个县能在五代到北宋的短时间内密集出画家与词人,也解释了为什么这里的古建多是祠堂、书院、牌坊这三类,而不是别的东西。

反过来说,机制断了,人物也就断了。科举废止之后,这套循环失去了动力,留下的是建筑与族谱。今天看这些村子,看到的是机制的遗骸——这比看"出了多少进士"的统计数字更能解释现场。

十二、传说与史实的边界:三种证据与四类误读

把前面十一节的故事按证据强度排队,只有三类:文献记载,有文本、有出处,可以核对;考古实证,有地层、有遗迹、有编号;地方传说,口耳相传,无同时代记录。三类不是高低之分,而是用途不同:前两类回答"什么时候、发生了什么",第三类回答"当地人怎么理解自己"。

故事或说法证据等级依据能否查证
澹台灭明南游、以进贤名其地文献记载(清代县志追述)清《进贤县志》引文可查,事件无同时代记录
栖贤山因戴叔伦携家居此得名文献记载(一句概述)《今县释名》引文可查,细节不可考
日月湖改称军山湖文献记载地名资料与湖畔日月墩可查
朱元璋与陈友谅湖上战事细节地方传说民间叙事战役有史,湖上细节不可考
大石咀"无风也有三尺浪"、钓鱼台"四两黄丝打不到底"地方传说(水文经验)口头流传不可查,但符合湖口地形
王安石闻香下马、晏同叔知味拢船地方传说口头流传与遗址最早年代(南宋)不咬合
李渡元明清酒窖、水井、炉灶考古实证2002年发掘,国保编号Ⅰ-102可查
晏殊景德二年殿试、复试请换题文献记载史传与百科词条可查
黄庭坚记晏几道"四痴"文献记载《小山词序》可查
舒芬正德十二年状元文献记载科举记录可查

误读通常从四个地方发生。一是地名附会:地名比人长寿,后人喜欢给老地名找一个名人当主人。二是名人叠加:一个地方只要出过名人,周边的景物都会被说成与他有关,越传越密。

三是旅游叙事:为了让一个点位"有讲头",传说会被讲成事实,讲的人未必有意,听的人却当成定论。四是转述丢限定词:"相传""据说""传说中"这些词在第二次转述时最容易掉,一掉就变成了肯定句。

实操上有一条简单规则:凡是能指到一个具体年份、一个具体编号、一份具体档案的,按史实用;凡是以"相传""传说中"开头的,按文化记忆用。两者都可以写,但不能混着写。写故事的人有责任保留那几个限定词,它们是这段材料唯一的保护壳。

提示:查证顺序建议这样走——先看政府门户与志书里的沿革条文,再看考古报告与文物保护单位编号,最后看民间文学与口述。顺序反了,容易被故事牵着走;顺序对了,故事反而更好听,因为你知道了它站在哪里。
进贤县人民政府门户网站《历史沿革》《进贤县博物馆基本陈列》;百度百科"进贤县""李渡烧酒作坊遗址"词条;维基百科"军山湖"词条

十三、循着故事走一遍:两条故事线

把故事落到地面上,进贤可以分成两条线。南线是文脉:文港镇到李渡镇。北线是湖山:钟陵镇到军山湖,再到前坊镇的西湖李家。两条线各半天到一天,也可以各取一半拼成一整天。这一节只说顺序与看点,路上怎么安排交给自驾与一日游两页。

文港晏殊故里,晏殊大道,毛笔文化博物馆
李渡元明清酒窖原址,老街与码头尺度
钟陵栖贤书院,戴叔伦那一句话的现场

南线第一站是文港。晏殊的故里在这里,镇上有一条晏殊大道,中国毛笔文化博物馆就在大道旁。看两样东西:一是二晏的展陈线索,二是制笔的现场——这两件事落在同一块地方,正好对应"读书人要用笔"这层关系,不是巧合。

第二站是李渡,烧酒作坊遗址在老厂区内,元明清的酒窖、水井、炉灶都在原址;看完遗址再走老街,把"闻香下马"那句话放到真实的街巷尺度里想一想,会更容易判断它的性质。

北线第一站是钟陵镇,栖贤书院在这里。书院的活动场景与戴叔伦的那句记载之间隔着很长的距离,看的时候把两者分开,各自都好看。第二站是军山湖,南台乡大石村的大石脑是看湖面最好的位置,三面水绕、红壤夹岸;湖畔的日月墩、古桥古渡都在提醒你,这片水的名字换过好几次。

第三站是西湖李家,红石路、马头墙、73个红石门头与烧塔的圣塔广场,是另一套叙事——宗族与乡村建设。

如果只看一处,看李渡;如果只走一条线,走南线。南线的证据最硬:一个遗址有国保编号,一个故里有祠有馆有展陈,两者都经得起追问。北线的价值在风景与地名层次,适合把故事当背景、把湖山当主体的人。

提示:到现场可以问三个问题:这个地方的记载最早出自哪本书、哪一年?有没有可以指认的实物或编号?讲解里哪几句一开头是"相传"?三个问题问完,一段故事的可信度就大致清楚了。
进贤县人民政府门户网站《进贤县概况》;百度百科"文港镇""西湖李家"词条;中国毛笔文化博物馆官网

常见问题

进贤县名是不是因为澹台灭明来的?

清《进贤县志》记为"先贤澹台灭明南游时,止于斯,而遂以进贤名其地",属文献记载,但它是清代县志对春秋旧事的追述。另有《今县释名》提出栖贤山因唐抚州刺史戴叔伦携家居此得名一说。两种说法都是后人对既有地名的命名解释,不是同时代记录。

晏殊是进贤人吗?晏殊故里在哪里?

晏殊(991—1055),字同叔,北宋抚州临川县文港乡人,即今进贤县文港镇,故里在文港。镇上有一条晏殊大道,中国毛笔文化博物馆就在大道旁,看故里与看笔都可以安排在同一站。

晏殊14岁参加的是什么考试?为什么说"主动换题"?

景德二年(1005年),14岁的晏殊与数千名考生一同入殿应试,被赐同进士出身。复试考"赋"时,他发现题目自己练过,主动上奏请求换题,因此更受真宗赏识。这一段属文献记载,年份、年龄与场合都清楚。

"王安石闻香下马,晏同叔知味拢船"是真的吗?

属地方传说。两位都是北宋人,而李渡烧酒作坊遗址的文化堆积最早只到南宋,遗迹与酒窖集中在元、明、清,人早于物,时间不咬合。这句只能作为李渡酒声誉的口碑使用,不能当作蒸馏烧酒年代证据。

军山湖以前叫什么名字?为什么改名?

古称南阳湖,又叫日月湖,因湖中曾有日、月两座小山得名。元末朱元璋与陈友谅在这一带水面交战、战船出没,此后逐渐改称军山湖。湖畔至今并存"日月"与"军"两套地名,宋代日月墩、元代军山湖书院遗址都在。

大石脑在哪里?"无风也有三尺浪"说的是什么地方?

大石脑在南台乡西北部大石村,是军山湖南端的湖滨半岛,约800亩,三面水绕、红壤夹层。"无风也有三尺浪"是大石咀一带的口头说法,钓鱼台前深潭则有"四两黄丝打不到底"的老话,两条都属地方传说层面的水文经验。

晏几道的"四痴"指什么?

出自黄庭坚《小山词序》,大意是不肯依附贵人之门、不肯随俗写应景文章、散尽家财而家人仍受饥寒、被人一再辜负却不记恨。晏几道(约1038—1110)是晏殊第七子,《小山词》存词260首,长调仅3首。

董源、巨然、徐熙都是进贤人吗?

董源、巨然在画史里明确记为钟陵(今进贤)人,董源人称"董北苑",巨然是僧人,二人并称"董巨"。徐熙的通行记载只留下南唐画家、自称"江南布衣"与"落墨法",籍贯不如前两位确定,把三人都称作"钟陵人"需要保留。

继续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