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州三绝与吴兴名人：塔里塔、桥里桥、庙里庙背后的故事

壹湖州三绝：三座建筑，三种「套娃」

「湖州三绝是哪三绝」这个问题，本地人回答起来只要三秒：塔里塔、桥里桥、庙里庙。对应三处建筑：飞英塔、潮音桥、府庙。三处都在吴兴城区，彼此距离 1 至 2 公里，步行加一段短途打车就能串完。

三绝的共同点，是「套」。塔外套塔、桥下套桥、庙里套庙。但它们不是工匠炫技，每一处「套」都有非常实际的理由：飞英塔的外塔是为了保护内塔，潮音桥的下桥是为了让两岸行人不必绕行，府庙的劳公祠是为了纪念一位知府。把「为什么套」讲清楚，三绝才不是三个猎奇的拍照点。

三处的走法建议：上午从飞英塔开始，出飞英公园往南 1 公里到府庙，再往南 1.4 公里到潮音桥，之后可接莲花庄与衣裳街。全程 3 公里出头，半天够用，且是「从唐到明」的时间顺序。

贰飞英塔：两个版本的故事，一个有据一个有情

飞英塔的来历，有文献版与民间版两套说法。两套都流传很广，但性质不同，讲的时候要分清。

文献版见于《嘉泰吴兴志》等方志。唐咸通年间（860 至 874 年），湖州僧人名云皎，游历长安时遇到僧伽大师（又名泗州大圣菩萨），得授「舍利七粒及阿育王饲虎面像」。云皎归乡后建石塔供奉，石塔始建于唐中和四年（884 年），成于乾宁元年（894 年），名「上乘寺舍利石塔」。后来传说有神光现于石塔绝顶，北宋开宝年间（968 至 976 年），人们在石塔之外增建木塔罩护，形成「塔里塔」。塔名取自佛家语「舍利飞轮，英光普照」中的「飞英」二字，寺院也随之改名飞英寺。

民间版说的是南朝陈武帝陈霸先与一位叫飞英的姑娘。两人相识相爱，陈霸先功成名就后回来求娶，飞英姑娘却因拒嫁他人郁郁而终，陈霸先为纪念她建了此塔。这个故事凄美，但没有史料支撑——飞英塔的文献记载始于唐代，与陈霸先的时代差了三百多年。

现存建筑是层层重修的結果。内塔为南宋绍兴年间（1131 至 1162 年）重建，八面五层，高 15 米，由一百多块太湖青白石雕凿拼叠，须弥座束腰雕狮子群像，塔身各面辟壸门佛龛，内雕佛传故事与千佛造像，第四层北面的观音像尤其精彩。外塔砖木结构，八面七层，高 55 米，绍兴二十年（1150 年）曾遭雷击塌毁，南宋端平年间（1234 至 1236 年）重建，元、明、清三代多次修葺。

登塔的体验很特别：沿外塔木梯盘旋而上，每一层都能透过窗洞看到内塔的石雕，像在「塔里看塔」。楼梯窄而陡，越往上越接近 60 度，恐高者到三层即可。塔顶俯瞰，是老城的灰色屋顶与远处的弁山。赵孟頫写过《登飞英塔》：「梯飙直上几百尺，俯视层空鸟背过。千里湖光秋色净，万家烟火夕阳多。」

叁潮音桥：一个哑巴，一座桥，一个习俗

潮音桥在南街中段，东西向跨霅溪，明嘉靖十八年（1539 年）由知府魏济始建，万历年间重建，三孔石拱，高 7 米、长 50 米、宽 5 米。它是湖州城里唯一保留至今的明代古桥，2019 年 10 月被国务院核定为第八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桥名来自渡口。建桥之前这里是「潮音渡」，涨水时涛声像普陀山的潮音洞，所以渡与桥都叫「潮音」。桥两侧原有东西渡亭，建桥后仍保留，如今已不存。桥栏旧时石缝里生有枸杞与石榴，取「长留人间」之意，2004 年重修时清除。

「桥里桥」的由来，有个流传很广的故事。四百多年前，潮音渡口风高浪急，行人靠拉渡。河东有个财主，见慈感寺修好后香客增多，觉得是赚钱机会，买了一条渡船，雇一个哑巴替他撑船收钱。哑巴心地善良，把工钱一点点攒下来，在渡口架了一座木桥，人们叫它「哑巴桥」。财主断了生意，带人拆桥，哑巴拼死阻拦，被打死投入河中。两岸百姓愤怒，告到官府，又凑钱要修一座更好的桥。官府见众怒难犯，出面在木桥的位置造了三孔石桥，桥下仍留一座小木桥，这就是「桥里桥」。

故事的另一半是习俗：为纪念哑巴，当地人相约从桥下经过时不说话。这个习惯延续了几百年，直到 20 世纪中期，行人与船上乘客经过桥下都缄口。今天当然不必再守，但「哑子桥」这个名字还在。

结构上，「桥里桥」还有另一种解释：潮音桥两侧次孔跨一行人道，避免桥体割断沿河街道，桥上桥下都能走人，像现代立交桥的雏形。这个说法更工程化，也更可信——一座桥要同时解决「过河」与「沿河通行」，就得在桥下留通道。

肆府庙：一位知府，怎么变成了城隍

府庙是湖州府城隍庙，始建于五代后唐，现存建筑为清代重建，位于府庙商城一带。它的「庙里庙」，指的是庙内专设的「劳公祠」。

府庙历三代城隍神。第一代是五代后唐所敕封的「阜俗安成王」，第二代是明洪武十年（1369 年）敕封的「威灵公」，第三代是明万历元年（1573 年）尊奉的「湖州府城隍劳公神」。这位劳公，是成化年间（1465 至 1487 年）的湖州知府劳钺。

劳钺在湖州任上四年，为官清廉，灭蝗灾、治匪患、办府学、修水利，深得民心。他去世后，百姓念其德政，把他尊为城隍，并在城隍庙内专建劳公祠奉祀，「庙里庙」由此而来。这个逻辑很有意思：城隍本是神，湖州人却把一位真实的地方官「请」进了神的位置——在他们看来，为民办事的人，就该被记住。

府庙长期不只是宗教场所，还是湖州评弹、湖滩小戏、杂耍的演出场地，是传统市民文化的发源场地之一。旧时庙前摊贩云集，说书人一桌一椅就能开讲，与北京天桥、南京夫子庙、苏州玄妙观是一类空间。今天庙门与戏台已毁，其余尚存，周边是商贸区，烟火气仍浓。

看府庙的正确方式，不是「求什么」，而是「看它怎么被用」。一座庙能同时容纳神明、官员、说书人与小贩，这才是江南城市的底色。

伍另外几个本地传说：诗、霸王与蚕

西塞山与张志和。张志和，唐代诗人，号烟波钓徒，曾在湖州西塞山一带隐居。他写的《渔歌子》只有二十七字：「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这首词让西塞山成为中国词学的经典意象，也让「不须归」成了隐逸文化的注脚。今天妙西镇的西塞山，就是词中所指。

项羽与项王城。湖州旧有项王城、项王公园，地方传说项羽与叔父项梁曾避仇于吴中一带，在此屯兵。这类传说属于「地方记忆」，史料上项梁杀人后避仇吴中确有记载，但具体屯兵位置难以确证。项王公园全天免费，水岸步道适合夜走，把它当成一个「有故事的公园」即可。

苏轼与湖州。元丰二年（1079 年），苏轼任湖州知州，到任不久即因「乌台诗案」被逮。他在湖州的时间很短，但留下了「自东晋为善地，号山水清远」这类评价，成为后世描述吴兴山水的常用语。

蚕与丝。湖州是丝绸之府，蚕事曾是家家户户的日常。钱山漾遗址出土 4000 多年前的家蚕丝织物，说明这片土地的蚕桑传统极早。今天八里店的丝绸小镇、西山漾的湿地景观，都可以看作这条传统的当代延续。蚕事相关的岁时习俗在湖州各地都有，含山的蚕花节最出名（含山在善琏镇，属南浔区），吴兴境内则以蚕桑技艺展示与丝绸产业为主。

这些传说与记忆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依附在具体的地方。诗依附在西塞山，霸王依附在项王城，蚕依附在桑田。吴兴的可读性，就来自这些「依附」——你走到那个地方，故事才有落点。

陆人物线（一）：从「佛画之祖」到「二拍」

吴兴的人文谱系，可以拉成一条很长的线。先看唐宋之间的几位。

曹不兴，三国吴吴兴人，中国最早的知名画家之一，以画佛像著称，被称为「佛画之祖」。相传他为孙权画屏风，误落墨点，顺手画成一只苍蝇，孙权以为真蝇，用手去弹——「落墨为蝇」的典故就出自他。这个传说说明他的写实能力在当时已被神化。

张先（990 至 1078 年），字子野，乌程人，宋天圣八年（1030 年）进士，北宋婉约派词人。他写「云破月来花弄影」「娇柔懒起，帘压卷花影」「柳径无人，堕风絮无影」，三句都带「影」字，自称「张三影」。词到了他手里，开始从小令向慢词过渡，这是词史上的一个节点。

王蒙（1308 至 1385 年），字叔明，号黄鹤山樵，湖州人，赵孟頫的外孙，「元四家」之一。他的山水画气势雄伟、层次繁密，《青卞隐居图》被后人誉为「天下第一」。他继承了外祖父的笔墨，又走向更密的构图，是元代山水画的高峰之一。

凌濛初（1580 至 1644 年），字玄房，乌程晟舍人，明代小说家、刻书家。他编著的《初刻拍案惊奇》《二刻拍案惊奇》合称「二拍」，共收通俗小说 80 篇，是继冯梦龙「三言」之后影响最大的拟话本小说集。凌氏一门还是江南刻书名家，以套色印刷与闵氏齐名。

这四位连起来看，吴兴在「画、词、山水、小说」四条线上都有人站到了时代的前排。这不是偶然——水乡的富庶、刻书的发达、书画的收藏传统，共同养出了这批人。

柒人物线（二）：陆羽、皎然与赵孟頫夫妇

陆羽（约 733 至 804 年），复州竟陵人，隐居吴兴苕溪写《茶经》，在湖州生活 37 年，葬于妙西杼山。他不是吴兴人，但吴兴是他的「第二故乡」，也是茶文化的原点之一。

皎然（720 至 803 年），俗姓谢，吴兴人，唐代诗僧，自称谢灵运十世孙。他留下470 余首诗，诗风清丽恬淡，著有诗歌理论《诗式》。他与陆羽交好，一起推动「茶禅一味」，墓在吴兴妙峰山。颜真卿任湖州刺史时，三人往来密切。

赵孟頫（1254 至 1322 年），字子昂，号松雪道人，宋太祖十一世孙，先祖赐第湖州，故为吴兴人。他十四岁以父荫补官，宋亡后居家读书，至元二十三年（1286 年）经程钜夫推荐入朝，官至翰林学士承旨、荣禄大夫，追封魏国公，谥文敏。书法上，他篆、隶、真、行、草无不精，真行尤佳，创「赵体」，与欧阳询、颜真卿、柳公权并称楷书四大家；绘画上，他开元代新画风，被称为「元人冠冕」。莲花庄是他的别业旧址，今天免费开放。

管道昇（1262 至 1319 年），字仲姬，吴兴人，赵孟頫之妻，封魏国夫人，世称管夫人。她工诗文、善书法、擅墨竹梅兰，「晴竹新篁」是她的独创，与东晋卫夫人并称「书坛两夫人」。她写的《我侬词》流传极广：「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碎，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这首词常被当作爱情宣言，其实是她用巧思化解家庭危机的一封信。

「管赵风流」这个词，说的就是这对夫妻。两人在书画上互为师友，元仁宗曾把他们一家三代的书法装裱成卷，藏于秘书监，说「使后世知我朝有一家夫妇父子皆善书也」。在吴兴，莲花庄与赵孟頫的名字是绑在一起的，去那里走一圈，能理解「书画之城」不是一句空话。

捌人物线（三）：治河、修律与原子能

胡瑗（993 至 1059 年），字翼之，泰州海陵人，北宋教育家，世称安定先生。他祖籍泰州，但长期在湖州办学，创立「湖学」：分「经义斋」与「治事斋」，前者学经，后者学治民、讲武、堰水、算历，是中国最早的分科教育实践之一。范仲淹聘他为苏州郡学教授，后来他主持太学，影响一代学风。墓在吴兴道场乡青山坞。

潘季驯（1521 至 1595 年），字时良，号印川，乌程人，明代水利学家。嘉靖二十九年（1550 年）进士，从嘉靖四十四年（1565 年）到万历二十年（1592 年），先后四次总理河道，主持治理黄河与运河，前后 27 年，是明代治河诸臣中在官最长者。他提出「筑堤束水，以水攻沙」的方略，发明「束水冲沙法」，著《河防一览》。今天湖州城里的潘公桥，就是他返乡后捐银修建的。

沈家本（1840 至 1913 年），字子惇，吴兴人，光绪九年（1883 年）进士，历任天津、保定知府、刑部右侍郎、修订法律大臣、大理院正卿。他主持清末修律，废除凌迟、枭首、戮尸等酷刑，引入西方法律体系，是中国法制现代化的奠基人之一。他的故居与墓都在湖州。

陈英士（1878 至 1916 年），名其美，字英士，吴兴人，辛亥革命元勋，曾任沪军都督。他在上海推动革命，1916 年被刺身亡。湖州有陈英士故居与墓，是本地重要的近代史遗迹。

钱三强（1913 至 1992 年），祖籍浙江吴兴，语言学家钱玄同之子，核物理学家、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原子能科学事业的主要奠基人之一，「两弹一星」元勋。他 1937 年赴法国居里实验室深造，1948 年回国，参与创建中国原子能研究体系。1992 年 6 月 28 日逝世。

这五位分别对应教育、水利、法律、革命、科学。加上前面的画家、词人、书家、小说家，吴兴的人才谱系几乎覆盖了传统中国所有的「立身」路径——读书、做官、治水、修律、革命、科研。这也解释了本地人对「读书」的执念：在这片土地上，读书从来不是唯一的路，但它是最被尊重的那条。

玖把这条人文线走一遍

如果只有半天，走「三绝」：飞英塔（1 小时）→ 府庙（30 分钟）→ 潮音桥（20 分钟）→ 莲花庄（1 小时）。这条线把唐、五代、明、元四个时代串起来，且全程平地，适合带长辈。

如果有一整天，加三个点：湖州博物馆（看钱山漾遗址与丝绸史，免费，周一闭馆）、赵孟頫艺术馆与莲花庄（书法与园林）、衣裳街的钮氏状元厅（湖州最后一位状元钮福保的故居，150 余年历史）。这三处补上了「考古、书画、科举」三个维度。

如果有两天，第二天去妙西：杼山文化园（陆羽墓、三癸亭、皎然塔，免费）→ 陆羽古道（走一段茶路）→ 西塞山美术馆（看展）。这条线把「诗、茶、禅」落地，也是理解《茶经》最好的方式。

看这些人物的遗迹，有一个心态建议：不要指望「震撼」。它们大多是普通的房子、普通的桥、普通的山包，价值在「信息密度」而不是「视觉冲击」。你站在潘公桥上，知道这桥是一个治了二十七年河的人捐钱修的；你站在杼山上看那几块碑，知道一千二百年前有三个人在这里喝茶写诗——这种「知道」，才是人文游的真正收获。

「一部书画史，半部在吴兴。」这句话说的不只是画家多，而是这片地方把「写字画画」变成了日常。今天莲花庄里还有老人蘸水在石板上练字，那就是这句话的现在进行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