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塘围垦：这片土地八成是挑出来的，七个绰号留在了江边

01先看这片地的前身：江水自己“造”地

钱塘江在钱塘区这一段，是一个喇叭形河口的收口处。水流从湍急骤然变缓，泥沙卸下来，日积月累，滩涂就长出来了。但这条江不安分：历史上江道主槽先走南大门，再走中小门，后走北大门，南北摆动，两岸此坍彼涨。

于是有了一个奇特的地名逻辑。今天的下沙，原本只是零星沙洲，潮涨时消失、潮落时浮现；到清代中期，仍以水域为主。20 世纪 30 年代，乔司外的沙洲逐渐淤积变大，开始有人来垦荒、定居，慢慢形成村落。人们按开垦的先后，把这些地方命名为上沙、中沙、下沙——地名本身就是一部开垦史。

猪头角：一个渡口决定的人群

钱塘江北岸有一块突出的半岛形土地，形状像猪头，当地人叫它“猪头角”。它地势突出于江中，与南岸形成最短航线，于是成了南岸萧山人抵达下沙的第一个落脚点。今天你在猪头角坝看潮，脚下这块地，几十年前是渡口，是移民上岸的第一脚。

这解释了下沙的人口构成：多数老居民是从对岸萧山渡过来的。他们到江北寻找新的土地和生存空间，成了首批“下沙人”。江南人多、潮灾更猛，每次坍江之后，失去土地和家园的沙地农民便无家可归，只能过江再找地——这是一部被潮水推着走的人口迁移史。

02为什么非围不可：潮灾、地少、人要活

围垦不是“改造自然的浪漫”，是被逼出来的生存选择。

第一层：潮灾

钱塘江潮常常冲垮江堤，淹没北岸为数不多的农作物，吞噬沿岸百姓的生命财产。自汉以来，钱塘江两岸历代均有修筑海塘、开发海涂的记载；隋代海塘在市区东河一线，吴越国钱镠修了从六和塔到艮山门的海塘，南宋海塘东移到秋涛路三廊庙一带，清代扩到杭海路一线。也就是说，今天杭州城的东界，是一代代海塘“推”出来的。

第二层：人多地少

沙地农民失去土地就失去生计。围一块滩涂，就多一份田；多一份田，就能多养活一家人。当时的逻辑非常直接：向江要地。

第三层：国家与地方的动员能力

20 世纪 50 年代起，治江与围垦被列入规划，下沙、南沙（江东）两大围垦相继展开。这不是零散的民间行为，而是有组织、有测量、有工期的大工程：筑堤、建闸、抛石、护坡，一套完整的水利作业。

03两次大围垦：数字里的重量

钱塘围垦分江北、江南两个区块，时间跨度四十余年。下面这组数字，是理解这片土地的基础。

两岸围出的土地，与今天钱塘区陆域面积相比，占比达到 80.27%。这就是“八成土地是挑出来的”这句话的出处。联合国粮农组织称其为“人类造地史上的奇迹”。

“奇迹”两个字怎么来的

因为规模、因为难度、也因为工具。围垦高潮时，每日上塘人数超过 3 万；7000 多名从城市来沙地“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参与其中；用的工具是铁耙、畚箕、扁担、锄头。没有大型机械，靠的是人海、组织与工期——在潮起潮落的间隙里，抢在下一轮大潮之前把堤筑起来。

04怎么围：与潮水抢时间的施工法

围垦不是全年都能干。它要选在潮水小的窗口，抢在涨潮之前完成一段堤的合龙，否则一夜之间全白干。

时间窗：冬季与春季，农历初七到十四

围垦多选在冬季或春季，潮水相对小。一个施工周期通常从农历初七开始，到十四前后结束——因为十四过后潮水转大。这个时间表完全由天文潮位决定，是“顺势而为”的工程智慧。

施工法：人拉肩扛，分段合龙

• 筑堤：以土为主，分层夯实，迎水面抛石护坡、砌石挡浪。
• 建闸：新建出江闸、节制闸，解决排涝与引水。下沙第二次大围垦期间，新建出江闸 1 座、节制闸 4 座、盘头 2 座、抛筑丁字坝 7 座、浆砌块石护坡 13.07 千米。
• 护岸：丁坝、盘头、块石护坡，用来消能、挑流、护脚。
• 排水洗盐：开河网、建泵站，引淡水洗盐，种绿肥改良土壤。

今天的游客站在江堤上看潮，看到的“丁坝”“盘头”，正是当年围垦与治江的工程构件。它们既是水利设施，也是观潮时最危险的位置——能量在这里被抬升，所以人被拦在线内。

05七个绰号：民间记忆里的“好汉”

围垦的正式史料记录面积、工期、土方量，但老百姓记住的是人，而且是带绰号的人。公开资料里留下了七个名字：

为什么是绰号，而不是职务

这七个绰号有一个共同点：全部来自《水浒传》式的能力命名——拼命、黑旋风、翻江鼠、神算子。这不是巧合。在一个没有机械、没有测量仪器普及的年代，工程能不能成，取决于几个具体的人：谁最敢下水、谁最会算土方、谁最懂潮时、谁能带着一队人往前冲。

绰号是对能力的公开认证。它比奖状传播得快，也比奖状活得久。老百姓记不住“某年某月某工程指挥部第几号文件”，但记得住“黑旋风一锹下去，别人要两锹”。

06抢潮头鱼：只能赌一次的机会

如果说围垦是“集体向江要地”，抢潮头鱼就是“个人向江讨生活”。它是钱塘江一带特有的民俗，已列入钱塘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单位在新湾街道共裕村、前进街道三丰村。

怎么抢

涌潮滚动时，不仅裹挟大量泥沙，也把鱼虾卷到岸边滩涂。鱼被浪头打晕，随水冲到滩上。等在滩涂上的渔民看准目标，用网兜铲起鱼，然后拼命往岸上跑，必须跑在潮水前面。

规则很残酷：只有一次机会。不能回头，不能犹豫，判断错一步，人和鱼一起被卷走。能抢到潮头鱼的人，要同时具备机敏、矫健、勇气与当机立断。

为什么它成了“精神符号”

因为它把沙地人的处境说透了：资源在潮水里，机会只有一瞬，跑慢了就没有。这种经验塑造了当地人的性格——敢冒险、反应快、认命但不认输。今天不用再抢鱼了，但“抢潮头”这个词还活在语言里，形容抓住机会。

07从滩涂到新城：土地怎么变成产业

围出来的地，先种棉花、络麻、萝卜、甘蔗。络麻是沙地的主要经济作物，收麻之后种萝卜，萝卜吃不完就腌成萝卜干——今天钱塘区的非遗美食，源头就在这套轮作里。

三个阶段

1. 农业阶段：种棉、种麻、种萝卜，住草舍，靠天吃饭。下沙的韭黄在 20 世纪 90 年代初曾分销全国。
2. 工业阶段：1985 年轻化工业园区建立，1993 年 4 月国务院批准设立杭州经济技术开发区，2000 年成为全国首批出口加工区。围垦出来的土地变成了工业园区，农民变成了居民。
3. 新城阶段：2019 年设立钱塘新区，2021 年 4 月 9 日设立钱塘区。企业、大学、商品房、商场进来，全国各地的人才汇聚。

江东片区的路径稍晚：20 世纪 80 年代以乡镇企业块状经济为主，21 世纪初建江东、前进、临江三个工业园区，2010 年确立大江东产业集聚区，2012 年挂牌，2015 年实体化运作，之后与下沙合并为钱塘新区。

这条路径解释了一个旅游现象：钱塘区没有古镇、没有古迹群，却有“工业旅游”。因为它的历史不在庙堂，在车间；它的记忆不在石碑，在堤坝与展陈馆。

08沙地生活：草舍、络麻与一桌十碗头

围垦造出土地，人在土地上长出了“沙地文化”。它不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在几件具体的事上。

住：从草舍到楼房

初来时住草舍，竹架、稻草顶，冬冷夏热，台风天要压石头。后来是平屋，再后来是二层、四层小楼。这个“三代住房”的轨迹，几乎每个沙地家庭都能对上。

种：络麻、萝卜、棉花

沙地土质偏沙、含盐，适合种络麻、萝卜、甘蔗、棉花。收麻之后种萝卜，是标准的轮作。萝卜多了腌起来，就成了沙地萝卜干——一项技艺，从“吃不完”开始。

吃：十碗头与“长下饭”

办喜事必十碗头，九菜一汤，八仙桌一人一位；日常靠霉味与酱菜下饭，叫“长下饭”。口味偏咸，是体力活留下的味觉惯性。

做：草编、芦帘、挑花边

沙地草编用本地草编提篮、果盒、杯套、盆垫；芦帘编制用芦苇主茎，是晾晒萝卜干的工具，也是一门手艺；挑花边是妇女的副业。这些技艺今天都成了区级非遗项目。

说：沙地话与绰号

沙地话接近萧山方言，语速快、入声多。绰号文化也留了下来——给人起一个准确又略带调侃的外号，是沙地人表达亲近与认可的方式。

09今天去哪儿看：五处纪念地

围垦的现场大多已变成厂房与住宅，但有几处地方能让你“看见”那段历史。

怎么串

上午围垦文化公园，中午义蓬老街吃十碗头，下午新围村展陈馆与临江兵团知青文化园，傍晚到江堤看落日。这条线一天刚好，节奏不快，适合带长辈。完整路线与停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