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安名人：一个清官、一个宰相、一个起义者

01一条文脉：从贺齐置县到“文献名邦”

淳安的历史起点很具体：东汉建安十三年（208 年），孙权遣威武中郎将贺齐平定黟、歙一带，分歙县东叶乡置始新县、南乡置新定县。这是淳安与遂安两县建县之始，贺齐也因此被视为淳安的首任长官，县城梦姑塘山至今有贺齐庙。

此后县名几经更改：始新、新安、雉山、新安、还淳、青溪、淳化，直到南宋绍兴元年（1131 年）定名淳安，取“淳而易安”之意。县名八变，治所长期在贺城，与遂安县治狮城东西相望。1958 年两县合并，1963 年划属杭州市。

这段历史留下一个称号：“锦山秀水、文献名邦”。它不是自封的客套话——唐宋时期淳安是新安文化的中心，瀛山书院因朱熹讲学并作《咏方塘》而影响深远，“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就写在这里；明清两代科举兴盛，里商一乡出过三元宰相，也出过皇后。

所以要理解淳安的人物，得先理解这个结构：山高水急，出路只有两条——读书，或者造反。海瑞是外来任职的官，商辂是本地读书读出去的，方腊是本地活不下去起来的。三个人，三条路，正好把这个县的可能性说完了。

02海瑞：四年零两个月的知县

海瑞是海南琼山人，但他一生最重要的地方官阶段之一，在淳安。

他任淳安知县四年零两个月（1558 年前后到任）。这段时间他做了几件硬事：清丈田亩，把豪强隐瞒的土地查出来；均平徭役，把负担从穷人身上挪回按田亩分摊；兴修水利，处理新安江沿线的水患与灌溉。这些事都不“戏剧化”，但每一件都动到了当地既得利益者的饭碗，所以他得罪的人不少，仕途也一直不顺。

民间记住他的方式完全不同——不是政绩，是故事。“海瑞传说”是浙江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内容包括《海瑞驯虎》《海瑞背纤》《海瑞斗账》《海瑞审石头》这一类，真真假假，但都指向同一个性格：不怕权贵、替穷人说话。这些故事后来被睦剧改编成戏，在乡间演了几十年。

今天能看到的实物有三处。一是龙山岛的海瑞祠，保留淳安民居风格与徽派做法，祠内有“去思碑”“寿字碑”“海瑞书碑”与海瑞坐像；二是青溪龙砚，又称“海公砚”，始于明嘉靖年间，与海瑞有渊源，用青溪龙眼山的“凿石”雕成，触感滑润、发墨细腻，2012 年列入第四批浙江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三是那些散在民间的传说，由省级非遗传承人刘来根等人整理成书。

03商辂：三元及第与里商仁灯

商辂是淳安里商乡人，明代科举史上极特殊的一个：乡试第一（解元）、会试第一（会元）、殿试第一（状元），三场连中，称“三元及第”。明正统十年（1445 年）做到这件事的人，整个明代只有两位，他是其中之一。

他的仕途跨越英宗、代宗、宪宗三朝，官至内阁首辅，人称“三元宰相”。当时的评价是“我朝贤佐，商公第一”。在土木堡之变后的乱局里，他主张固守京师、反对南迁，是于谦一派的重要支持者；后来又参与修《宋元通鉴纲目》这类典籍。里商乡至今保留三元坊、商辂花厅、忠恕堂、武肃王祠，以及“科甲第一家”“三元宰相”“父子公卿”等匾额。

但商辂留给今天最鲜活的东西，不是牌坊，是一盏灯。

里商仁灯，又称商辂花灯，源于一个关于寿辰的记载：商辂七十寿辰时，宪宗皇帝敬其仁德，赐宫灯百盏。商氏后裔为缅怀他，按宫灯式样制作花灯，每逢春节、元宵巡游，五百余年不断。它的工艺很特别——竹制骨架四面八修边，灯面用绣花针刺孔，孔越密越透光，燃烛之后，针刺的孔变成星星点点的光，“喜鹊”“牡丹”“凤凰”的图案才透出来。今天它已是浙江省级非遗，商辂第二十七代后裔商智孝是省级代表性传承人，曾为杭州亚运会设计“华彩”主题仁灯。

元宵节的里商，虾灯、鱼灯开路，孩童提花灯相随，近百米仁灯组成的巨龙边走边舞，通宵达旦。这一幕，比任何牌坊都更能说明“科举”在一个村落里的重量：一个人考出去，整个宗族用五百年记住他。

04方腊：漆园里的那一声

方腊是淳安威坪人，北宋青溪县（今淳安）人。宣和二年（1120 年），他在青溪起义。

起义的导火索是“花石纲”。宋徽宗好花石，江南应奉局四处搜刮，漆园、林场被征，百姓破产。方腊以摩尼教组织民众，聚众数十万，攻占六州五十二县，震动东南。这是北宋末年规模最大的一次农民起义，也是《水浒传》里“征方腊”故事的史实底本。

起义最终失败，方腊被俘就义。但它在地方留下的痕迹很深：威坪镇今有方腊洞，民间把起义军的行军路线、藏粮处、练兵场都指认了出来。这些地点未必都经考古证实，但它们构成了一个地方对这段历史的记忆方式。

另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线索是食物。本地有一种说法：起义军的军粮后来演变成了民间小吃，因为便于携带、耐存放。这类说法在淳安的小吃叙事里反复出现，它未必是信史，却说明一件事——一场起义会被记住一千年，靠的不是战报，是日子。

讲方腊时，最好把他和商辂放在一起讲：一个用科举走出去，一个用刀走出去，出路不同，动机相似。

05杨桂枝与陈硕真：两位女性

淳安的历史人物里，有两位女性不该被略过。

杨桂枝是里商乡杨家村人，宋宁宗赵扩的皇后，宋理宗赵昀的皇太后。她出身并不显赫，被称为南宋第一位平民皇后。史载她通经史、工诗词、善书画，有《杨太后宫词》50 首传世；垂帘听政时“垂帘不觊”，不越权。里商乡杨家村今有皇后坪。她和商辂是同乡，一个村子出一条文脉、一位皇后，这在山区县里很少见。

陈硕真是唐代人，永徽四年（653 年）在睦州起义，自称“文佳皇帝”，是中国历史上少数称帝的女性起义领袖之一。她的起义比方腊早了四百多年，规模小、时间短，但在地方记忆里一直有位置。

把这两位放在一起，会看到一个有意思的对照：一个进入体制的最高处，一个站到体制的对立面，两人都来自同一片山地。山区县女性的处境，在她们身上以两种极端方式呈现。

06民间故事怎么活在今天：睦剧、竹马、草龙

淳安的故事不是停在书里的。它们以三种形式活着：戏、舞、灯。

睦剧原名“三脚戏”或“三角戏”，早期只有小生、小旦、小丑三个角色，用淳安方言道白，伴奏以锣鼓为主，有“不出皇帝不出官”的不成文规矩。1951 年正式改名睦剧，1955 年成立淳安县睦剧团，这是全国唯一的专业睦剧团。2011 年，睦剧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代表剧目有《南山种麦》，也有为宣传海瑞编创的《海瑞驯虎》《海瑞背纤》等。屏门乡被称为“睦剧之乡”，有睦剧学院与睦剧大舞台。

淳安竹马始于南宋，也是国家级非遗。它的来源有一个传说：元末朱元璋屯兵鸠坑万岁岭，遗下战马一匹，乡民听到马嘶却找不到，以为是神马作祟，于是糊纸马让孩童骑着走村串户，后来演变成民间歌舞。竹马分五色：红马“状元红”是正生，黄马“千里马”唱青衣，绿马“万里侯”扮小生，白马“赤肚白”是花旦，黑马“黑风暴”是丑角。当地演出有“先跳竹马后演戏”的习俗，竹马与睦剧是一对。

汾口草龙在赤川口村，中秋舞草龙，用稻草扎成龙身，插香火，夜里舞动如星河。村里还有余氏家厅、龙门古塔、余四山墓三处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再加上里商仁灯、瑶山秋千、八都麻绣、青溪龙砚、三吹三打、贺城拉狮、富山露台，淳安共有 82 项非物质文化遗产，其中睦剧、淳安竹马为国家级。这个密度，对一个山区县来说相当高。

07去哪里看这些故事：一条打卡线

把人物与非遗落到地图上，可以排成一条两天的人文线。

两天怎么排：第一天走湖区，上午中心湖区上龙山岛看海瑞祠，下午回县城；第二天走西南线，上午里商看三元坊与仁灯馆，下午到姜家看瀛山书院，顺路进文渊狮城。如果赶上节庆（元宵里商巡灯、中秋汾口舞草龙），行程要按节庆时间倒排。

带孩子的话，讲法要换：不要讲“某年某月”，讲“他做了什么、留下了什么”。海瑞留下砚台和祠堂，商辂留下一盏灯，方腊留下一个山洞。孩子记住实物，故事就留住了。

08科举与出路：一个山区县为什么出人

淳安出商辂，不是偶然。它背后是一套完整的机制：书院、宗族、田产。

书院是硬件。瀛山书院在姜家镇附近的瀛山之麓，因朱熹讲学并作《咏方塘》而闻名，也因创办书院的詹氏家族科第蝉联而声名远播。宋代的书院不只是讲学场所，它还是地方学术网络节点——朱熹来一次，留下的不只是诗，还有一套治学方法与一批门生。这套东西在山区县里传了几百年。

宗族是软件。徽派村落普遍有“耕读传家”的传统，宗祠设学田、办义学，族中子弟读书有资助，考中有奖励。芹川王氏宗祠“光裕堂”是五支族的总祠，这类宗祠的功能之一就是维持这套教育投入。所以一个山坳村落能连续出人：明代的义民、清末的实业家、民国的官员、当代的教授与画家。

田产是资金。读书需要脱产，脱产需要有人供养。山区的田产结构决定了只有少数家族能长期供子弟读书，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人才集中在几个大姓村落。

理解这套机制，就能理解淳安人对科举的执念。对本地的年轻人，读书曾经是唯一“体面地走出去”的路；走不出去的，就只剩下做生意与造反两条。这不是文学化的说法，是一个山区县在几百年里的真实选择集。

所以里商仁灯能传五百年：它纪念的不只是一个人，是一条被验证过的路。

09真与传说：怎么讲这些故事

地方人物故事有一个共同难题：史料少，传说多。讲的时候要分清三层，才不会把神话当历史。

第一层是有明确记载的。比如商辂三元及第的时间（明正统十年）、海瑞任淳安知县的时长（四年零两个月）、方腊起义的年份（宣和二年）、建县的时间（东汉建安十三年）。这些有正史、方志、宗谱支撑，可以直接讲。

第二层是有实物对应的。海瑞祠的去思碑、里商的三元坊、威坪的方腊洞、芹川的光裕堂。实物的年代可能晚于事件，但它们证明了“记忆的存在”，可以说“这里纪念的是……”，不要说“这里就是当年……”。

第三层是纯传说。米羹起源于秀才救灾、竹马起源于朱元璋遗落的战马、茶园豆腐干的“乾”字与乾隆有关。这类故事的价值不在真假，在于它解释了某种食物或习俗为什么长成这样。讲的时候加一句“相传”“本地流传”，既保留趣味，也不误导。

带孩子的家长尤其要注意第三层。孩子会把传说当事实记住，等他长大发现不是，反而对历史失去信任。把“故事”和“史实”分开讲，是最好的历史启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