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浔名人：一门三代的选择，和一条街巷的传说

01一个家族的两次分岔：同一位祖父，两个孙子

南浔的故事，从一个人的两个孙子讲起最清楚。

祖父叫张颂贤，南浔“四象”之一，往返南浔、上海、杭州三地经营辑里丝出口与两浙盐业，聚财超过一千万两白银。他的长孙叫张钧衡，字石铭；另一个孙子叫张增澄，字静江。两人同出一个家族，分家之后走向完全相反的两条路：一个把家产变成书与宅子，一个把家产投进革命。

张石铭生于 1871 年，光绪二十年（1894 年）中举人，继承了丝绸、盐业、上海慎大钱庄、东南信托公司与一些房地产。他不亲自经营，把产业交给手下，自己沉迷收藏——字画、金石、碑刻、奇石、书籍，藏书超过十万卷，是杭州西泠印社的发起人与赞助人之一，与吴昌硕、王福庵等文人过从甚密。1903 年与叔父张宝善分家后，他在南西街买下诗人董说旧宅与顾氏旧宅，建起懿德堂，也就是今天的张石铭旧宅。

张静江生于 1877 年，比堂兄小六岁。他没有走科举路，1906 年春结识孙中山，从此倾家产资助革命，后来成为国民党四大元老之一，历任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常务委员会主席、浙江省政府主席。孙中山以“二兄”相称，又给了他“中华第一奇人”六个字；蒋介石视他为“革命导师”；陈果夫的评价更直白——“党国理财第一人”。1950 年 9 月 3 日，他病逝于纽约。

两条路，最后都回到了南浔：一条留下了一座可以走进去的宅子，一条留下了一座可以读进去的故居。这就是南浔名人故事的骨架——财富只是起点，选择才是内容。

02张静江：门脸最小的那扇门，走出最大的人物

张静江故居在东大街，又名尊德堂，由祖父张颂贤在 1898 年建成，三进五间。正门极不显眼：一个石框，两扇黑漆柴门，若不是石框上方“张静江故居”的横额，很容易当成普通人家。

这种低调不是偶然。南浔丝商的堂号里都带一个“德”字——刘安泩有崇德堂、张石铭有懿德堂、张静江有尊德堂。他们相信“应德而生慧，因慧而生慈悲”，把“德”写在门楣上，也写在行事里。所以张家的宅子可以花十万两银子建，门却只开一扇普通的柴门。

门里的事却不普通。故居内陈列家谱、家族发展史、生平大事记、照片、书札、任命状，记录了他资助孙中山革命的经历，以及他与蒋介石的恩怨。他做过的事包括：1906 年结识孙中山后为革命筹款，动辄变卖家产；1926 年 5 月至 7 月任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常务委员会主席；1927 年、1928 至 1930 年两度出任浙江省政府主席；晚年赴美，客死纽约。

看这处故居，不必看建筑等级——它比不上张石铭旧宅的精致，也比不上刘氏梯号的张扬。它值得看的是“反差”：一个掌握过党国财政的人，祖宅的门比隔壁任何一户都小。这种反差本身就是一种南浔性格：钱可以多，排场可以少。

03张石铭：把十万卷书，留在一座能开舞会的宅子里

张石铭旧宅（懿德堂）在南西街，前临古浔溪，坐西朝东。宅子 1899 年动工、1905 年建成，五落四进，各式楼房 150 间，建筑面积 6137 平方米。另有 5135、6500、7000 平方米与 241、244 间的测绘记录，数字有出入，“江南第一民宅”的叫法却一致。

它的看点在第三进之后。一二进是典型中式：轿厅、正厅、女厅、书厅，砖雕、木雕、石雕层层铺开。正厅名“懿德堂”，“懿”是对妇女的尊称——张石铭幼年丧父，母亲桂太夫人主持家政，他用这个名字把母亲的位置放进了宅子的中心。从第三进芭蕉厅起，宅子的语法变了：法国的刻花玻璃与地砖、壁炉、科林斯柱头渐次出现；到第四进，一座带乐池、化妆间与更衣室的舞厅横在眼前，红砖砌到屋顶。前院两株广玉兰，树龄两百多年。

一个清末举人，为什么要在宅子深处建一座舞厅？因为他见过世界。张石铭长期住在上海公共租界，涉足钱庄、信托、房地产，收藏金石碑刻与奇石，与吴昌硕等人往来。他把上海的见识带回南浔，落成了这座“外中式、内西式”的宅子。它不是炫富，是一个收藏家的审美在建筑上的投影。

他的人生也有阴影。1925 年 8 月，他在上海遭匪徒绑票十余天，家人按绑匪要求付了赎金。1927 年，他在上海病逝。宅子此后基本空关，西面原占地 30 亩的适园毁于抗日战争，只留下碑廊的记忆。

张石铭这一支的贡献，不止一座宅子。他是西泠印社的发起人与赞助人之一，这个 1904 年成立于杭州孤山的印学团体，后来成为“天下第一名社”。南浔人把钱投进印社、投进藏书、投进碑帖，投的是一种“文化在场”的位置感。

04刘镛与刘承干：祖父建园，孙子建楼

南浔“四象”之首是刘镛（1825—1889）。他以丝业起家，家资巨富，所建小莲庄是南浔现存最完整的私家园林。小莲庄 1885 年动工，刘家三代人接力修了四十年，1924 年由刘镛的长孙收尾，占地 27 亩。名字取自赵孟頫在湖州的“莲花庄”，一个“小”字，是后人的自谦。

园林由刘氏义庄、家庙与园林三部分组成。外园主体是十亩荷花池（挂瓢池），池畔碑刻长廊嵌《梅花仙馆藏真》与《紫藤花馆藏帖》；池边西洋式“东升阁”俗称小姐楼；旁边“净香诗窟”的藻井一做升状、一做斗状，又称“升斗厅”，是海内孤本。内园借杜牧《山行》的意思造景：叠石为山、凿池栽芰，半山松、半山枫。家庙前两座清宣统年间的御赐牌坊，是这个家族地位的公开证明。作家黄裳曾把刘氏家庙与《红楼梦》里的贾氏宗祠相提并论。

刘镛的孙子刘承干（1881—1963），做了另一件事：建藏书楼。1920 至 1924 年，他在小莲庄旁建成嘉业藏书楼。楼名来自溥仪所赐“钦若嘉业”匾，占地 20 亩，两层回廊式，书库 52 间。藏书峰值出现在 1925 至 1932 年，总量 60 万卷、16 万册，按宋元刊本、明刊本、清刻本、地方志四类庋藏，宋刻前四史被视作镇库之宝。

刘承干的一生并不顺。军阀混战、日军入侵、国共内战，家道中落，他只好卖书维持生计。1949 年江南解放时，周恩来指示陈毅派部队保护藏书楼；1951 年 11 月，书楼与庭园整体移交浙江图书馆，他本人只留下“求恕居士”这个自号。今天它仍是浙江图书馆的分支机构，红梨木古籍雕版保存完好，仍可印刷。

祖孙两代，一个把财富变成园林，一个把财富变成书。园林会旧，书会散，但“捐给公众”这个动作，让它们都活过了原来的主人。

05庞元济、徐迟、沈尹默：收藏、文学与书法

庞元济（1864—1949），字莱臣，号虚斋，南浔“四象”之一庞云鏳之子。他是近代书画收藏大家，“虚斋”藏画名重海内，所藏唐宋元明清名家真迹数量与质量都属顶级，著有《虚斋名画录》。他与张静江是舅甥关系——张静江的外祖父庞云鏳正是庞元济的父亲。2025 年，南浔古镇开放庞宅（庞氏旧宅）文化展馆，这批收藏记忆有了新的落点。

徐迟（1914—1996），原名商寿，笔名唐螂、史纲，南浔镇德懋弄 6 号人。他是诗人、散文家、报告文学家，1930 年代以现代派诗人身份进入文坛，与纪弦并称“诗坛双子星”；抗战期间与戴望舒、叶君健合编《中国作家》英文版；新中国成立后任《人民中国》编辑、《诗刊》副主编；1961 年举家迁往武汉。1977 年后，他写出《哥德巴赫猜想》《地质之光》《祁连山下》《生命之树常绿》，其中《哥德巴赫猜想》写数学家陈景润，引发全国性的“科学热”，被视为新中国报告文学的里程碑。他还翻译过梭罗的《瓦尔登湖》。

徐迟与南浔的关系不止出生地。1946 年 10 月，他回到南浔中学任教导主任，推行陶行知的“活教育”与小先生制；1949 年 4 月，他与同仁维持地方治安，促成小镇和平解放，并率学生出镇迎接解放军。“徐迟报告文学奖”自第六届起由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与南浔区长期联办，南浔成为永久颁奖地，并被授予“中国报告文学之乡”称号。

沈尹默（1883—1971），书法家、诗人，祖籍浙江吴兴（今湖州），曾任北京大学教授、中央文史研究馆副馆长，是新文化运动的重要参与者与现代帖学的代表人物。2025 年南浔古镇开放沈尹默艺术馆，把“书法”这条线补进了古镇的文化叙事——南浔出过赵孟頫的仰慕者，也出过写《哥德巴赫猜想》的人，文脉不断。

06文脉底数：41 名进士、8 位院士，与“九里三阁老”

南浔被称为“文化之邦”“诗书之乡”，不是客套话，有数字支撑：自宋以来，南浔出过 41 名进士、56 人赴京为官；南浔籍两院院士 8 人；近现代在全国有影响的学者 80 余人。民间用“九里三阁老、十里两尚书”形容功名之盛——九里之内出过三位阁老，十里之内出过两位尚书。

这些数字要放在背景下看。南浔的财富来自丝，但财富没有全部变成消费，很大一部分变成了藏书、刻书、办学、收藏与园林。刘承干建藏书楼，张石铭入西泠印社，庞元济做书画收藏，徐迟办南浔中学——这是一条清晰的“财富→文化”转化链。它解释了一个现象：一个小镇，为什么能同时出现藏书楼、园林、印社发起人与报告文学大家。

也给游客一个实用建议：看南浔的宅子，最好按“人”来看，而不是按“建筑等级”来看。张石铭旧宅看的是收藏家的审美，张静江故居看的是革命者的选择，小莲庄看的是刘镛的家国秩序，嘉业藏书楼看的是刘承干的执念。带着人的故事走，宅子才不空。

07民间故事：百间楼的“斗富”，和一条河的丝

南浔的传说，最有名的是百间楼。

版本一（官方表述）：明代礼部尚书董份为其女眷家仆而建，沿頔塘故道两岸展开400 米，因房屋近百间，故名“百间楼”。

版本二（民间传说）：董份归隐南浔后，孙子与南浔白华楼主、嘉靖进士茅坤的孙女结亲。迎亲前茅家嫌董家屋窄，托媒人带话：女方陪嫁的婢女有一百名，怕住不下。董份回得更快：那就再造一百间楼，一名婢女一间。于是河岸上起了一排新楼。这就是“斗富”的由来。

两个版本并不冲突。一个是史实层面的“为家仆而建”，一个是民间层面的“为什么正好是一百间”。传说之所以流行，是因为它把江南富户的排场讲得具体：有钱人家的面子，不在正厅，而在这些给下人住的排屋。今天百间楼仍是原住民的居所，骑楼长廊下晾着衣服、停着电动车，这种“活着的古建”比任何复原陈列都有说服力。

辑里湖丝的故事。辑里村原名“七里”，距南浔镇七里，后改今名。当地水柔，缫出的丝白、匀、细、圆、韧；民间说普通蚕丝只能吊起一枚铜钱，辑里丝能承受十枚铜钱的重量。清代皇袍织造采用辑里丝作原料。1851 年，辑里湖丝在英国伦敦首届世界博览会上获金银大奖，这是中国民族工业品牌第一次拿到国际大奖。南浔人从此把“丝”做成了“商帮”：上海开埠后，南浔经上海出口的生丝占全国一半以上。

“四象八牛七十二金狗”。晚清光绪年间，南浔民间按财产给丝商家族排等级：家产千万两白银以上称“象”，五百万两以上称“牛”，百万两以上泛称“金狗”。四象指刘、张、庞、顾四家。民谚“湖州一个城，不及南浔半个镇”，说的就是这股财富密度。鼎盛时期，南浔人拥有的财产总额达 8000 万两白银，相当于清政府一年的财政收入。

通津桥的丝市。通津桥是旧时南浔的丝市中心，桥南的丝行埭开满大小丝行，每逢小满新丝上市，“列肆喧阗，衢路拥塞”“一日贸易数万金”。清代诗人写“听道今年丝价好，通津桥口贩船多”。今天站在桥上，看不到丝行了，但河道、桥拱与两岸的廊棚还在，是南浔最容易被忽略的一处“历史现场”。

双林三桥的“凤尾”。双林人相传，刘伯温视双林为凤凰地，三桥正是凤尾；船行远处看，如彩凤摆尾、游龙腾波。当地另有俗谚“过三桥，百病消”。这些说法没有史料支撑，但它解释了三桥在双林人心里的位置——它们不只是交通设施，是风水、是祝福、是社交广场。

蒙恬造笔。善琏笔工奉秦将蒙恬为祖师，相传蒙恬流落善琏，与当地女子卜香莲共同研制出湖笔，笔工每年办“蒙恬会”。考古发现战国时期已有毛笔实物，所以更准确的表述是：蒙恬被尊为行业祖师，湖笔工艺在善琏成型并传承。传说与史实各归其位，故事才讲得长久。

08怎么在古镇里读这些故事：一条人文动线

把人物故事落进空间，一条半日动线就够了。上午从南门进，先看小莲庄——看刘镛如何用一座园子安排义庄、家庙与园林的秩序；再过桥看嘉业藏书楼，看刘承干如何用环水、高敞、52 间书库安放 16 万册书。这两处讲的是“祖孙两代”。

中午在南东街吃双交面，顺便看一眼丝行埭旧址——这里曾经是“一日贸易数万金”的丝市。下午看张石铭旧宅，重点在第三进之后的西洋元素与第四进的舞厅；再看刘氏梯号的红砖洋房，对比“同一个刘家，两种审美”。这两处讲的是“分家之后”。

傍晚过广惠桥到东大街，看张静江故居那扇不起眼的柴门；然后沿河走到百间楼，等灯亮。这一段讲的是“选择”——同一位祖父的两个孙子，一个散财革命，一个闭门藏书，最后都留下了一处可以被后人走进去的空间。

如果还有时间，去沈尹默艺术馆看书法，去庞宅看收藏，把“文”这条线补齐。整条动线走完 5 小时，门票按需购买，25 元的园与书是必选，其余按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