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仑民间故事与名人：一座港城的四个名字与六个传说

01为什么一座港口会有这么多故事

港口城市的故事往往比内陆城市更“杂”。原因不难理解：码头是人员、货物、信仰、语言交汇的地方，人来人往，故事就多。北仑恰好站在两条线的交叉点上——一条是海路，从印度洋、南海、东海一路过来的佛教与商船；一条是江路，甬江往西接运河、接江南、接科举与书院。

于是你会在这里看到层次极其丰富的人文遗存：西晋的舍利塔、唐代的寺院、宋代的县令、清代的讼师、民国的人、当代的画家与音乐家；也会看到一套活着的民俗——肩背戏、红毛狮子、走书、抬阁、响器木偶。这些东西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它们还在节庆里演。

这一页选四个名字和六段传说，是因为它们分别代表了四种“北仑性”：硬的信仰（张人亚）、民的视角（乐涵）、艺的极致（贺友直）、土的旋律（周大风）。四者叠加，才是完整的北仑。

02张人亚：一座衣冠冢里的第一部党章

张人亚（1898—1932），原名守和，字静泉，北仑霞浦街道霞南村人。他 16 岁到上海法租界老宝盛恒记银楼当学徒，在那里接触到进步思想，参与组织金银业工人运动。1921 年加入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1922 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是宁波籍最早的中共党员之一。1922 年 9 月，上海金银业工人俱乐部成立，他任主任，同年 10 月带领金银业工人发动了长达 28 天的罢工。

1927 年大革命失败，白色恐怖笼罩上海。张人亚最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手里的文件——包括中共二大通过的第一部党章、马克思主义书刊与党的早期文献。这年冬天，他悄悄回到北仑老家，把一包东西交给父亲张爵谦，郑重嘱托后匆匆离开。

接下来是一个普通农民能想到的最稳妥的办法。张爵谦先把它塞进停放儿媳棺材的草棚，几天后向邻居佯称儿子长期不归、恐怕早已死了，接着在村东长山岗上为儿子和早逝的儿媳修了一座合葬墓——张人亚那一侧是衣冠冢，放的是空棺。老人用好几层油纸把文件包好，藏进空棺、埋入墓内。墓碑中间写“泉张公墓”，故意少写一个“静”字，为的是在白色恐怖下不露痕迹。

这一藏，是二十多年。上海、宁波都解放了，儿子却没有回来。1950 年，年届八旬的张爵谦请人打开这座空坟，取出包裹，把 36 件革命文物捐给了国家——其中 21 件被定为国家一级文物，包括那部中国共产党第一部党章。

张人亚本人没能看到这一天。离开故乡后，他历任中共芜湖中心县委书记、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中央工农检察委员会委员、中央出版局局长兼总发行部部长、中央印刷局局长，1932 年 12 月 23 日病逝于工作途中，年仅 34 岁。《红色中华》刊登的悼文称他为“最勇敢坚决的革命战士”。

今天可以去看的地方，是霞浦街道新浦老屋的张人亚党章学堂：2017 年 12 月 1 日建成，占地约 5200 平方米、室内约 3700 平方米，国家 3A 级旅游景区、浙江省党史教育基地，四个主题展厅把人与文本都讲清楚了。免费。

03贺友直：把“小人书”画成里程碑

贺友直（1922—2016），祖籍北仑新碶西街，生于上海，5 岁起回北仑生活，在那里度过少年时光。他没上过美术学院，1949 年开始画连环画，此后五十多年创作了百余部作品。1980 年被中央美术学院聘为教授，曾任中国美术家协会第四届常务理事、连环画艺术委员会主任、上海市美术家协会第四届副主席。

他的代表作《山乡巨变》根据周立波同名长篇小说创作，1963 年在文化部与中国美术家协会举办的全国第一届连环画评奖中获一等奖，被誉为“中国连环画史上里程碑式的杰作”。另一部《白光》获第二届全国连环画评奖绘画一等奖。2009 年，他获首届“中国美术奖·终身成就奖”。

他的意义不止于“画得好”。在连环画被视为“小人书”、难登大雅之堂的年代，他用线描把这种大众读物提升到了艺术的高度：一根线解决结构、质感、情绪，不靠明暗，不靠色彩。他自己总结创作方法：“出手很快，但构思的时间很长，要找人物心理活动最微妙最深刻的部分。”

他对家乡的感情是具体的。2002 年，他向北仑博物馆捐赠《中秋节嫦娥奔月》《重阳节恒景战瘟魔》《元宵节东方朔巧设灯会》三部民俗故事连环画原稿册页；2003 年底，把《新碶老街风情录》十幅国画原作捐给北仑博物馆；2009 年又向北仑档案馆捐献 30 余件美术作品与证书。他常说：“我是正宗新碶头人，是家乡的山水养育了我。”

北仑新碶建有贺友直纪念馆，通过生平陈列室、作品展厅呈现他的艺术生涯。去看他的画，最好带着一个念头：这些线条画的是江南的日常——河埠头、米店、修鞋摊、弄堂——那也是北仑的日常。

04周大风：一首《采茶舞曲》与一条溪水

周大风（1923—2015），原名周之辉，北仑大碶后洋村人，生于上海。国家一级作曲、研究员、教授，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曾任中国音协常务理事、浙江省音协主席。他只读过一年村塾、五年小学、一年外语商科，靠自学成为一代音乐家。

1939 年，17 岁的他在上海看到蔡元培撰写的《国际反侵略运动大会中国分会会歌》，觉得文言歌词百姓难唱，连夜重写词曲，写出《国际反侵略进行曲》，蔡元培称赞“全球同声，为国争光”。这首歌后来被国际反侵略协会定为会歌。

但让他的名字进入千家万户的，是 1958 年的《采茶舞曲》。那年他带团到泰顺山区演出，常与村民一起上山采茶、下田插秧。云雾缭绕的山峦、泉水叮咚的溪流、笑语不断的采茶人，让他通宵未眠，一气呵成写出《雨前曲》，《采茶舞曲》是其中的序幕。这年秋天，《雨前曲》进京汇报演出，周恩来总理由此提出修改歌词的建议，后来还亲自帮他想了两句：“插秧插得喜洋洋，采茶采得心花放。”

1987 年，《采茶舞曲》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作为亚太地区优秀民族歌舞保存，并推荐为该地区的音乐教材——这是中国历代茶歌茶舞得到的最高荣誉。这首歌也长期作为浙江人民广播电台的开始曲。

晚年他做了两件与家乡有关的事：2004 年在大碶创办北仑大风艺校，把音乐教育带到乡镇；2007 年 5 月至 2012 年 7 月，带着几千册珍贵音乐书籍回家乡大碶牌门村定居，研究茶文化，写下《龙角山香茶赋》《天赐玉叶赋》，还创作了《宁波茶歌》。2015 年 10 月 11 日，他在杭州病逝，享年 92 岁。

一个写“溪水清清溪水长”的人，最后回到了一条溪水边。这是北仑人文里最温柔的一条线。

05乐涵：镇海的“徐文长”

乐涵，谱名容涵，字晴岚，号海门，北仑小港坟头乐（今小港街道建设村）人。清嘉庆三年（1798）举人，曾任景宁县学教谕。据《镇海县志》（1994 年版）与《小港镇志》记载，他“刻苦好学，昏晨寒暑，手不释卷，熟读诸经”，生性耿直，常仗义执言为百姓伸冤，是镇海有名的讼师，人称“镇海徐文长”。

他没有权力，也没有多少钱，却做成了几件事：与里人胡钧等在小港北龙头山（今蛟山）东麓小浃江上倡建义成碶，解了当地水患，碶桥柱上刻着对联“傍蚶岙以奠基风波永息；并蛟门而划界泾渭攸兮”；修学宫与鲲池书院，“皆力任其难”；著有《望杏楼诗稿》。

民间流传最广的，是他替小民出主意的故事。三个最典型：

后海塘的铜桩。镇海筑后海塘，知县上报朝廷说是“铜桩铁夹石砌”，银子拨下来了，实际却用松木桩代替铜桩、毛竹夹代替铁夹。乐涵让家中长工去海塘锯木桩，被捉后知县升堂问罪。乐涵先斥责长工破坏海塘，接着反问知县：铁锯子怎么能锯断铜桩？一句话，偷工减料昭告天下。

农忙看戏。知县在农忙时节带夫人看戏，乐涵让一个农民身披蓑衣、头戴凉帽、脚穿草鞋站到知县面前遮住视线。知县大怒要推人，乐涵这才走近大骂农民：“现在是什么时候？知府、巡按都知道农忙往田里走，你算什么东西！”知县一听，自知理亏，抬脚就走。

卖桃园。寡妇的桃园被豪强觊觎，乐涵巧用文字帮她保住产业。这类故事在浙东流传了两百多年，像阿凡提、像徐文长，都是“弱者用智慧赢一次”的叙事。

2010 年 6 月，《乐涵的传说》列入宁波市第三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民间文学），传承基地在小港街道文化站，传承人陈性立——一位退休教师，走遍小港 38 个村，把口传的故事整理成文字。北仑区还做过“少年非遗·说”项目，让孩子把乐涵的故事改编成口袋书与课本剧。

06六个传说：从舍利塔到牡丹岩

传说不是“假历史”，它是地方记忆的另一种写法。北仑的六段传说，各自对应一处真实的地理。

一、涌见岩：舍利塔自地涌出

西晋太康三年（282），并州离石僧人刘萨诃（法名慧达）为求舍利塔来到会稽鄮山，在乌石岙结茅苦求三日，忽闻地下钟磬之声，一座五层四角宝塔自地涌出，塔高一尺四寸、方广七寸，露盘五重、窗开四棂，舍利中悬。他在此地结庐守护，是为阿育王寺之创始。今天大碶嘉溪村乌石岙的“涌见岩”与瑞应亭，就是这段传说的落点。

二、五姑娘潭：九峰山的水

九峰山网岙景区有“五姑娘潭”，相传与天庭五位仙姑及被贬至此的小天龙木耳有关。这类“仙女—龙—潭”的结构在浙东山区很常见，它解释的是山溪为何终年不涸、潭水为何深不见底。走网岙峡谷时，你会经过这些潭，水色沉绿，确有故事感。

三、牡丹岩：一块石头上的花

大碶嘉溪村有溪名“牡丹岩”，溪边岩石上有牡丹花纹。传说宋徽宗为建宫殿林苑，派朱勔搜罗民间珍宝，县令想邀功，听说嘉溪村有一株奇牡丹要献上。那牡丹原是被县令害死的民女冤魂所化，县令来采时枝叶枯萎，只留影子在石上；县令派人凿石，凿断九九八十一根凿子，石头纹丝不动。最后县令因抗旨被杀，冤仇得报。这是一则典型的“花石纲”民间叙事，把朝廷的掠夺与地方的冤屈缝在一起。

四、乐涵断案：智慧的四种用法

后海塘的铜桩、农忙看戏、卖桃园、私盐冤案——四个故事，四种智慧：用逻辑揭穿谎言、用羞辱点醒权力、用文字保住产业、用签名化解罪名。它们之所以流传两百年，不是因为“好玩”，而是因为普通人需要相信“聪明可以对抗权势”。

五、红毛狮子：抗海盗的壮威

清道光年间，浙东沿海海盗猖獗。梅山岛民在沈天童带领下习武自卫，海盗登陆时，村民身披红毛之狮壮威，以狮子出场为号，齐声呐喊、奋起抗击。狮子张口、露牙、瞪眼，模样凶猛，海盗见之狼狈逃窜。此后红毛狮子成了岛上喜庆娱乐的形式，也成了今天的“梅山舞狮”。

六、葛洪炼丹：灵峰山的仙气

灵峰寺所在的山窝岩，相传方士葛洪曾在此炼丹。寺内葛仙殿、丹井亭是这条线索的落点，而“灵峰寺葛仙翁信俗”如今是浙江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民俗项目。一个炼丹的传说，最后长成了一套活着的民间信仰——这是传说最结实的形态。

07六项省级非遗：还在动的传统

北仑有 6 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19 项市级、40 余项区级以上。数量不算惊人，但类型很完整：舞蹈、曲艺、体育、民俗都有。

市级项目里，最值得看的是梅山舞狮：2010 年列入市级，沈海迪 2005 年组队，是浙江目前唯一能表演梅花桩的狮队，高台舞狮与梅花桩舞狮是精品。还有郭巨抬阁——300 多年历史，把化装成戏剧人物的孩童置于高架，八人抬行；响器木偶——9 个木偶，1 个县令、8 个衙役，拉动绳子便自动敲打响器；跳蚤会——清乾隆年间起，男饰济公、女扮火神，意为“济公斗火神”；车子灯、跑马灯、外岙造趺、新碶民间剪纸、虎头鞋、骨木镶嵌、下邵刺绣、传统拼布等。

这些项目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需要“人”才能活。造趺要大人与小孩配对，舞狮要一支队伍，走书要一个能唱两小时的艺人。所以看非遗最好的方式不是看展板，而是赶一场节庆。

08什么时候能看到：节庆与场馆

人文内容不像景点，它有时间表。抓住这几个节点，收获最大。

正月十五前后：郭巨一带的响器木偶、车子灯、跑马灯会在元宵巡游中出场；梅山舞狮在春节前后最活跃。这类活动不固定，需关注“北仑文旅”与街道公众号。

农历二月初：郭巨二月庙会，抬阁、响器木偶、跳蚤会集中亮相。抬阁需要八人抬行，场面比舞台表演更有冲击力。

农历四月初九、初十：灵峰寺大香期，葛仙翁信俗的核心时段，人多但气氛最足。

清明：麻糍上市，春晓九天岙的手工麻糍值得专门买。

中秋：洋沙山一带曾有“观潮节”，如今景区闭园，相关活动转移到梅山湾与春晓。

场馆方面，四个地方常设：张人亚党章学堂（霞浦新浦老屋，免费）、中国港口博物馆（“海濡之地”北仑史迹陈列，免费，周一闭馆）、贺友直纪念馆（新碶，展示连环画与《新碶老街风情录》）、北仑区文化馆（中河路 328 号，挂非遗保护中心牌子，有展览与传习活动）。

如果你只有半天想“读北仑”，最有效的组合是：张人亚党章学堂（1 小时）+ 中国港口博物馆“海濡之地”（40 分钟）。一个讲人，一个讲地，两小时就能建立完整的框架。

09两处必须辨析的“同名”

人文内容最怕“想当然”。北仑有两组容易混淆的名字，必须说清。

其一：阿育王寺 ≠ 古阿育王寺

阿育王寺在鄞州区五乡镇，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全国现存唯一以阿育王命名的梵刹，寺内珍藏佛顶舍利塔，香火鼎盛、斋饭免费。古阿育王寺在北仑大碶街道嘉溪村乌石岙，是阿育王寺的发祥地：西晋太康三年（282）慧达在此求得舍利塔，东晋义熙元年（405）塔迁至鄮山，才有了后来的阿育王寺。北仑这处现存慧达大师骨塔、塔亭、瑞应亭、涌见岩碑，1993 年 8 月列为区级文物保护点，免费、安静、游客少。历史顺序是“先有古寺，后有今寺”。

其二：瑞岩寺 ≠ 瑞岩禅寺新寺

九峰山瑞岩景区内的瑞岩寺是唐代古刹遗址，现存藏经阁五间、藏经阁碑与光绪三十一年圣旨碑，1993 年列为区级文保；附近另有一处重建的瑞岩禅寺，是宗教活动场所。看遗址与看新寺是两件事，别把“遗址”当成“寺院”，也别把“寺院”当成“古迹”。

这两组辨析看起来琐碎，但它们决定你有没有看懂北仑。一座城市的深度，往往就藏在这些“差一个字”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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