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马街：424米主街，1600年市井

一条街的四个身份

五马街东起解放街与公园路相接，西至禅街与府前街相交，主街长424米、宽12米，两侧伸出14条小巷，沿街商铺180余家。把这条街放进温州的城市叙事，它同时挂着四块牌子：一条始建于东晋的古街、一条仍在营业的商业街、一处国家级旅游休闲街区，以及“山水斗城”格局里的“南市”。四块牌子是四种不同性质的东西叠在同一条路上。

第一个身份来自时间。五马街古称五马坊，始建于东晋，至今1600余年。这个年数不是靠某一块碑刻支撑的，而是靠一条连续的街道线位——东接解放街、西连禅街，位置一千多年没有搬过。温州古城的城址与布局1600余年未变，是国内仅存两座保存完好星斗格局的城市之一，另一座是北京。

第二个身份来自交易。424米的主街上排着180余家商铺，2020年街区块总客流量1103万人次、营业额30多亿元。这组数字说明它不是一条被保护起来的“古街标本”，而是一台还在转的机器：白天空铺率低，晚上灯亮得起来，租金与客流互为因果。

第三个身份来自认定。2021年五马街入选首批国家级旅游休闲街区；全区两个国家级夜间文化和旅游消费集聚区，五马历史文化街区是其中之一。2025年春节假期，五马历史文化街区位居浙江全省夜间文化和旅游消费集聚区日均到访人数第一。

第四个身份来自格局。温州古城的功能性布局是“东庙、南市、西居、北埠、中子城”，延续至今；五马街正处在“南市、东庙”的核心区域。古城“连九斗之山、通五行之水、凿二十八宿井”，跨山筑城，城内海坛、华盖、积谷、松台、郭公五山连成斗魁。街在这一套山水坐标里承担的是“市”——交易与集会的场所，而不是行政或祭祀空间。

四块牌子能挂在一起，靠的是一个很简单的机制：街区免费开放。没有门票，人流就是唯一的入口，商铺的营业额就是街区的现金流，历史建筑则是持续生产内容的部分。公共品、生意、内容与治理四件事同时成立，这条街才不需要靠一次性的节庆维持热度。

五马坊：传说、方志与一条河

名字比街本身更像谜。“五马”两个字，在温州的文献与口传里有三种解释，彼此不冲突，也都不算铁证。理解这条街，先要接受一个前提：地名是层积的，同一块招牌可以同时容纳方志记载、文人想象与地理事实。

“王羲之，山阴人，为永嘉郡守，出乘五马，老幼仰慕，为立五马坊。”

明嘉靖《温州府志》

这是第一说，也是流传最广的一说。太守出行乘五马，百姓仰慕其风度，于是立坊为记。这一说的问题很直接：王羲之是否任永嘉郡守，并无确凿史料可考，学界存疑，属于流传千年的地方传说。明嘉靖年间修志，距东晋已逾千年，方志记录的是当时的地方记忆，不是当时的档案；把它当作“明代温州人如何理解自己城市”的材料，比当作“王羲之在温州做过官”的证据更可靠。

第二说与谢灵运有关。南朝宋永初三年（422年），谢灵运任永嘉太守，在温州一年余写下山水诗20余首，被誉为山水诗鼻祖；地方文献中有他“以五马自承，立五马坊”的说法。谢灵运守永嘉是有明确记载的史实，问题在于“五马”是否为太守车驾的定制、五马坊是否由他而设，仍属推断。

第三说来自地理，认为最初得名于护卫子城的五马河。这一说最“不浪漫”，却最符合早期城市的命名习惯：坊名往往取自附近的河、桥、井、山，而不是先有故事再取名字。子城是行政核心，外围河道既是防卫也是排水；以河名坊，是古代城市把水系当作坐标的常规做法。学界对三说的取舍并未统一，本页并列陈述，不作裁定。

名字之后的沿革倒是清楚的。清代改坊为街；1934年改名中山路；1949年复名五马街；1966年改称红卫路；1982年恢复五马街。一条街在半个世纪里换了四次名字，每一次都对应一次行政或社会语境的转换。名字可以改，线位与铺面没有搬走，这也是它能一次次改回去的原因。

424米与1400米：街区怎么长大

五马街的尺度先要量一遍。主街长424米、宽12米，两侧14条小巷，商铺180余家。这个“主街短、支巷多”的结构，是理解后来所有改造的前提。

1984年4月，五马街被定为温州市标志性购物步行街；2000年至2001年进行一次改造，保留了中西合璧的建筑风格；2002年国庆，“五马奔腾”铜雕在街上落成。这三步对应三种城市诉求：先解决“人车混行”，再解决“立面与铺装”，最后给街一个可被识别的形象符号。

真正的结构变化发生在2018年之后。改造把禅街、五马街、公园路连为一体，形成1400米步行主轴；街区商业面积由5万平方米增至21.3万平方米。两个数字放在一起看，逻辑就出来了：步行长度从424米延伸到1400米，是3.3倍；商业面积从5万平方米扩到21.3万平方米，是4倍多。面积增长快于长度增长，说明扩容主要发生在纵深——被纳入的不只是三条街的街面，还有它们背后的巷弄与院落。

这就是“从一条街到一张网”的改造逻辑。单线商业街的问题是客流分布不均：街口挤、街尾空，中段靠几家大店撑。改成三街连通的网络后，人流有了第二条、第三条路径，铺面的“末端劣势”被削弱；游客的停留时间由“走完就走”变成“绕一圈再回来”，单位面积的营业额才有机会提高。14条小巷起的是毛细血管的作用，把主街的流量输送到租金更低的深处。

改造的另一条底线是“不拆”。2000年至2001年的改造保留了中西合璧的建筑风格，骑楼、拱窗、山墙这些民国以来的立面语言被留在原位；禅街的改造则大量使用本地及周边收集的百年建筑老料。前者保的是街的轮廓，后者保的是街的材料。

改造的检验标准还是数字。2020年街区块总客流量1103万人次、营业额30多亿元；2021年入选首批国家级旅游休闲街区；2025年春节假期，街区位居浙江全省夜间文化和旅游消费集聚区日均到访人数第一。一条街能同时做到“老建筑没拆、商业面积翻两番、客流还在涨”，靠的不是某一次工程，而是把步行网络、业态结构与活动排期当成一套系统在维护。

五味和、金三益与老字号的年轮

要判断一条街的年龄，看树不如看店招。五马街区的老字号排在一起，正好构成一圈清晰的年轮：金三益绸布店始建清咸丰九年（1859年），五味和始建清光绪六年（1880年），两者相隔21年；再往后是老香山药店、温州大酒家、大众电影院，以及今天的一百·无料书铺。同一条街上，清代的绸布与副食、20世纪的影院与国营酒家、当下的书店并置，铺面的更替就是城市消费史的目录。

五味和的故事在温州流传很广。清代有十多位宁波商人在五马街口开副食品店，取“甜酸苦辣咸”五味调和之意；开业时贴出对联“上街观五马，下店品五味”，县令问起“五味”的由来，老板紧张之下只答出四味，伙计急喊“快拿盐来”，才补上“咸”字。这个故事顺手记下了这家店的经营逻辑：五味要全，缺一味就不成席。副食店的竞争力从来不在于某一样货好，而在于“配得齐”。

金三益做的是绸布。1859年开业的绸布店能活到今天，靠的是温州人对“面料”的长期需求：裁衣、嫁娶、商务，绸布是刚需而非雅玩。把这两家店放在一起看，就能明白老字号为什么集中在五马街：它们卖的都是高频、可复购、需要当面挑选的东西。

老字号能留在这里，还有一层经济解释。2025年鹿城区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91302元，城镇居民93883元，农村居民54675元，城乡居民收入比值1.717；同年地区生产总值1560.0亿元，三次产业结构为0.1:15.6:84.2，第三产业增加值1314.0亿元。老字号不是被情怀养活的，是被这样一份收入结构养活的。

今天仍在营业的老店名单本身就是一份资料：五味和、金三益绸布店、老香山药店、温州大酒家（蝉街106号）、大众电影院、一百·无料书铺。它们的空间分布也说明问题——五味和守在街口，温州大酒家落在禅街，影院与书店负责把停留时间拉长到晚上。逛街、吃饭、看电影、买书，四件事在同一条主轴上完成，这条街就从“通道”变成了“目的地”。

看待老字号，最好别把它当布景。招牌可以复刻，工艺与供货关系不能。五味和的传统糕点、老香山的药食同源产品，是本地人日常会买的东西，不是只卖给游客的纪念品。

禅街、公园路与谯楼

主街只是一条线，街区是一张网。2018年之后的1400米步行主轴由三段组成：禅街、五马街、公园路。禅街长282米，一头连五马街、一头靠信河街；五马街居中；公园路往东接解放街，再往东是积谷山一线。

禅街最值得看的是“材料”。改造中大量使用本地及周边收集的百年建筑老料，因此被称为“温州民居建筑博物馆”。这句话不是夸张的比喻，而是一种施工方法：把拆迁中保存下来的老砖、老石、老木构件重新砌进街面与立面，让一条新修的街带上真实的岁月痕迹。看禅街时可以留意墙面的砖色是否均匀、石阶的边角是否磨圆——老料的物理特征骗不了人。

谯楼在鼓楼街与公安路交叉处，俗称鼓楼，五代十国始建，是温州仅存的城门，1981年列为温州市文物保护单位。楼上设铜壶刻漏，晨夕击鼓报时，战时用于瞭望，是温州古城格局的中心节点。它今天的功能已经从“报时与瞭望”转为“定位”：站在楼下，能大致判断子城的位置与街巷的走向。内部开放情况以现场公告为准，外部随时可看。

主街两侧的缝隙里还藏着几处容易被走漏的点：甘泉坊与甘泉井、王木亭、雁池、四顾桥、乘凉桥。甘泉井是八角井，内壁花岗岩砌成，内径2.4米，井深5米。井的价值不在“古”，而在它标记了古代城市的水源系统——温州城内凿二十八口井对应二十八宿，井是当时市政的一部分，不是景观小品。看到井，就该想到排水与消防。

街口的“郡城舆图”三维地雕由121块青石拼接而成，面积100平方米，东到海坛山、西至松台山、北到郭公山、南至来福门。这件地雕的作用是“校准尺度”：走完一条街之后站到这里，才看得清五马街在整座斗城里只是南边的一小段。

街区里还有温州科举试院展示馆，讲的是这座城曾经的教育与选官系统；往东的公园路有“公园路十景”，积谷山有“积谷山十二景”，与街区联动。一条商业街能同时挂上井、楼、图、馆、景五种内容。逛法上建议把“馆”放在人流最密的时段之外，把“井、桥、地雕”放在顺路的段落里，不必专程折返。

吃什么：街区里的老店坐标

五马街区的吃，优势在“密集”。老城觅食集中在五马街、禅街、解放街、鼓楼街、纱帽河几处，彼此都在步行范围内；人均30至60元可以吃三四样，从咸到甜一路排下来。2026年米其林指南在温州共19家“必比登推介”，鹿城占11家。

怎么排顺序有讲究。灯盏糕要现炸的，最好第一站买；馄饨与鱼圆是汤水，适合坐下来歇脚；松糕、汤圆、五味和糕点偏甜，放在最后收尾。这样一条线走下来，咸甜交替，胃不会早早被油占满。

如果只吃一顿正餐，建议选瓯菜。温州鱼丸以新鲜鮸鱼为主料，获“中华名小吃”称号；鱼饼用马鲛鱼、鮸鱼剁茸拌番薯粉捶打后蒸熟切片，蘸酱油醋；敲鱼把鮸鱼裹番薯粉敲成薄片下汤，滑嫩。这三样是同一条鱼的三吃。

一百·无料书铺能买到温州主题的文创与书籍。街区免费开放，主街与支巷全天可走，店铺营业时间各异，早餐类老店凌晨就开火。

购物与非遗体验

2025年末，鹿城区有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117个，其中国家级3项、省级15项、市级76项；代表性传承人144名，国家级4人、省级15人、市级85人。国家级3项是瓯绣（2008年第二批）、温州莲花（2008年第二批）、发绣（2021年第五批，遗产编号Ⅶ-127）。

瓯绣是画绣一体的路子，针法服务于画面，讲究“以针代笔”；发绣以人发为线，材料本身有限，工时更长，2021年进入第五批国家级名录（编号Ⅶ-127），这个编号可以在正式介绍中核对。瓯塑一类堆塑工艺也常见于街区店铺，属于本地工艺美术的延伸品类。买这类东西，问清三件事就够了：材料是什么、工时多久、作者或作坊是谁。

非遗店愿意开在五马街，原因很实际。第一是客流量——2020年街区块总客流量1103万人次，任何解释成本高的手艺，都需要足够的人从门口经过，才有机会遇到愿意听讲解的那一小部分。第二是“工序可见”，绣绷、发线、刻刀摆在明面上，顾客不需要读懂术语，看十分钟就能理解价格。第三是伴手礼的场景，温州人均可支配收入91302元、第三产业占比84.2%，礼品消费有稳定的承接力。

购物建议按“轻重”分层。轻的是一百·无料书铺的文创与书籍、五味和的糕点、老香山的药食同源产品，好携带、易分送；重的是瓯绣、发绣一类工艺品，按工时定价，适合有明确收礼对象时购买。街区的非遗不是博物馆展柜，多数店铺可看可问，遇到正在作业的师傅，直接请教比看说明牌有效。

一个实用提醒：工艺品的价格与“尺寸乘工时”强相关，小幅绣品的价格门槛低得多，作为入门选择更合理；真要看工艺水平，重点看背面走线是否干净、色阶过渡是否连续。街区里的老字号与非遗店分布在主街与支巷两侧，逛的时候不要只走中轴线——14条小巷里的店面租金更低，反而更容易遇到前店后坊式经营的小铺。

两小时怎么安排

时间是这条街最容易被低估的成本。主街424米，只走一遍40分钟就够；把禅街、公园路、谯楼、甘泉坊都算上，2小时；若要坐下吃一碗馄饨、逛书店与非遗店，留3小时。下面的排法按2小时设计，顺序自东向西，正好顺光。

1. 第1段（0—15分钟）：从解放街一侧进街，先在街口看“郡城舆图”三维地雕。121块青石、100平方米的图幅把东到海坛山、西至松台山、北到郭公山、南至来福门的范围铺开，先建立尺度感。
2. 第2段（15—45分钟）：走主街。424米、宽12米，两侧14条小巷，180余家商铺；重点看骑楼与中西合璧的立面，以及2002年国庆落成的“五马奔腾”铜雕。
3. 第3段（45—75分钟）：向西进入禅街。282米长的一段，看百年老料砌出的墙面与石阶，理解“温州民居建筑博物馆”这个说法从何而来。
4. 第4段（75—100分钟）：折回鼓楼街看谯楼。五代十国始建、温州仅存城门、1981年列为温州市文物保护单位；顺路找甘泉坊与甘泉井，八角井、内径2.4米、井深5米。
5. 第5段（100—120分钟）：往公园路方向收尾，看“公园路十景”的入口段，找一家老店坐下，一碗馄饨或一份汤圆结束。

想吃得完整，就把这张表拉长到3小时：灯盏糕现炸要等，馄饨要坐，糕点要挑。

晚上来是另一种体验。主街与支巷全天开放，夜间灯光亮起后骑楼立面更好看；2025年春节假期，五马历史文化街区位居浙江全省夜间文化和旅游消费集聚区日均到访人数第一，节假日晚上人流密度高，带小孩要牵好。工作日的夜里反而舒服，店还开着，街不挤。

把五马街放进一天的线路里，它通常站在中间偏后的位置：江心屿、朔门古港、五马街、南塘四个点相距不远，可以串成一条步行加公交的线路，五马街负责午餐与傍晚的采买。若带了长辈，把第3段与第4段调换，少走一段折返。

一条街读懂的温州商业性格

一条424米的街，能读出什么？先看密度。主街两侧180余家商铺，加上14条小巷里的门面，铺面之间的距离以米计。高密度意味着两件事：竞争发生在隔壁，而不是在另一个商圈；经营的容错空间小，只有周转快的业态留得下来。这种“贴身竞争”塑造了温州商业的第一层性格——薄利、快转、认现金流。

第二层性格是“街巷经济”。五马街的扩容不是把一栋楼盖高，而是把禅街、公园路与支巷接进同一张步行网络，商业面积从5万平方米增至21.3万平方米。这背后是一种低成本扩张的思路：不靠大拆大建，靠打通路径、提升既有空间的商业价值。禅街用百年老料重砌，也是同一个逻辑——把已有的材料与记忆重新用起来。

第三层性格是“本地买单”。2025年鹿城区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1054.85亿元，增长3.4%；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91302元；地区生产总值1560.0亿元，第三产业增加值1314.0亿元，占比84.2%。这一组数字说明，五马街的客流里有一大半不是游客而是本地人：他们买布、买药、买糕点、看电影，构成街区的日常底盘。外地游客带来的是峰值，本地居民带来的是均值。

第四层性格是“老字号与新业态并置”。1859年的绸布店、1880年的副食店、20世纪的电影院与国营酒家、当下的书店与非遗店，同在一条主轴上。在五马街，这种并置是以“共存”的方式保留下来，原因是租金梯度：主街铺面贵，支巷便宜，不同毛利的业态各得其所。

第五层性格是“把街当公共品”。五马历史文化街区免费开放，2020年客流1103万人次、营业额30多亿元，2021年入选首批国家级旅游休闲街区，2025年春节假期在全省夜间文化和旅游消费集聚区日均到访人数中排第一。免费开放意味着放弃门票收入，换取人流与铺面价值——这是一座商业城市很自然的算术：街是公共的，生意是自己的。

把这五层叠起来，就是温州商业性格的一个样本：小单元、高密度、快周转、靠网络而非靠单体、把公共空间当成生意的基础设施。街的寿命比铺子长，铺子的寿命比招牌长，招牌的寿命又比故事长——所以到五马街，先看街，再看店，最后才看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