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湾民间故事有哪些：一个张阁老，半个永嘉场的口头文学

01三条主线：龙湾的故事为什么长成这样

民间故事不是凭空生出来的。它长在一个地方的生计、灾害与制度上。龙湾的口头文学之所以集中在三组人物身上，是因为这三组人分别对应了三种真实的生存压力。

第一组是张璁，对应“读书—做官”这条出路。永嘉场因盐而富，富了就要供子弟读书；读书要有书院，书院要有山水；于是瑶溪成了讲学之地，张璁成了这个地方最成功的“读书样本”。民间把他的机智、清廉、与权贵的周旋编成一个个小故事，本质上是乡民对“读书能改变命运”的集体想象。

第二组是汤和，对应“海防—倭患”这条生死线。明初东南沿海倭患频发，汤和奉命筑59座卫所，宁村所是其中之一。卫所军士世代驻守、落户繁衍，他们的后代要记住祖先为何来到这里，于是有了祭祀、有了巡游、有了国家级非遗“汤和信俗”。

第三组是永昌堡的王氏，对应“宗族自保”这条现实策略。1558年王沛、王德叔侄在抗倭战斗中殉难，王叔果、王叔杲兄弟捐银筑堡。这不是传说，是有碑有墙的史实；但它后来被讲成了“英雄—殉难—复仇—筑城”的完整叙事，成为龙湾最硬的一段地方记忆。

02张阁老传说：一个七次落第的人，如何走到内阁首辅

张璁（1475—1539），字秉用，号罗峰，温州府永嘉县华盖乡三都人，即今天的龙湾区永中街道普门村。他十八岁中秀才、二十四岁中举人，此后多次会试不第，在瑶溪筑罗峰书院聚徒讲学，一讲就是三十余年。直到正德十六年（1521），他四十七岁才中二甲进士，观政礼部。

转折发生在“大礼议”。明世宗朱厚熜以藩王身份入继大统，以内阁首辅杨廷和为首的朝臣要求他改称伯父为父、生父为叔，张璁却上疏主张“继统不继嗣”——继承的是皇统，不是血缘上的父子关系。这个主张合乎世宗的心意，也合乎礼制的另一种解释，他因此获倚重。从中进士到入阁只用了六年，嘉靖八年（1529）首度出任首辅，此后三度居首辅之位。明代自内阁创设以来，从入仕到入阁时间最短的人，就是他。

他做的事比他的争议更重要。执政后清理勋戚庄田，把清退范围从京畿扩到全国；力主裁革各地镇守太监，用渐进策略撤除宦官镇守体系；改革选官制度，推行“三途并用”；整肃风纪、严查贪腐。这些举措缓和了土地兼并、抑制了宦官专权，为“嘉靖中兴”打了底。《明史》给他的评价是“刚明果敢，不避嫌怨”“持身特廉，痛恶脏吏，一时苞直路绝”。嘉靖十年（1531），因“璁”字与皇帝名讳朱厚熜同音，世宗赐名“孚敬”、赐字“茂恭”，号改罗山；卒后赠太师、谥文忠。历史学者把他与张居正并称明代两大改革名臣——“明代先后两张文忠，均以兴革为己任”。

民间记住的不是这些奏疏，而是另一个张璁。在“张阁老传说”里，他会用一句机锋替乡亲挡下赋税，会用一个小计策惩治贪吏，会在皇帝面前替温州人说情。这些故事流传在八百里瓯江流域，并扩散到黄岩、台州、平阳、苍南，四百余年口耳相传。它的价值在于“人民性”：故事里的张阁老不是权臣，而是“家乡出去的自己人”。2007年6月，张阁老传说列入第二批浙江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今天你能“看见”张璁的地方有四处：瑶溪的贞义书院（1518年创罗峰书院，1528年获赐名，是温州唯一奉旨敕建的书院）、玄真观（原李主事祠，为纪念其师李阶而建）、永中街道太师路53号的张璁祖祠（占地3300平方米，2011年第六批省级文保），以及毗邻永昌堡的张璁纪念馆（展陈2000平方米，温州历史文化名人纪念馆中建筑面积最大者）。

03汤和信俗：一场每年走二十五公里的记忆

明洪武年间，年逾花甲的汤和受命巡视东南沿海，筑起59座卫所。宁村所城是其中之一，始建于洪武二十年（1387），所城周长六百丈，城墙外层块石垒筑、内层斜坡夯土，俗称“城山”；设陆门四、水门一，四门各置城楼、碉台、炮台，城外凿护城河并与城内七星河相通。城内驻千户、百总16员，士兵1175名。

这1175名士兵后来在这里落户、娶妻、生子，成为宁村所的第一代居民。因为兵士来自全国各地，宁村形成了一个奇特的姓氏结构：最多时达103个姓，现存89个姓，故有“一桌十人无重姓”“九姓和睦一院落”的说法，被称为“中华姓氏第一村”。

倭患平息后，后人感念汤和功德，于嘉靖七年（1528）在城中十字街头建“东瓯襄武王汤公庙”，清代改称汤和庙。祭祀定在每年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仪式分三天推进：七月十三“背路经牌”，一人背着牌、一人敲锣，沿巡游路线走一圈；七月十四“符司爷扫街”，一人扮作符司爷持牌骑马，四人打锣鼓随行；七月十五汤和神像出巡，文武元帅、先锋、土地、七星神将等角色叩拜神像，在庙内三出三回后，簇拥香炉与神像出庙，庙门随即关闭、高挂“公务出巡”牌。整个活动持续五天，巡游遍及永嘉场40多个村庄。

这不是普通庙会。它祭祀的是民族英雄与倭难亡魂，具有明确的爱国主义内涵，也是中国古老中元节习俗中最具特殊性的个案之一。2008年6月14日，民间信俗（汤和信俗）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编号Ⅹ-85，是龙湾唯一一项国家级非遗。

最近的规模可以说明它有多“活”。2026年适逢汤和诞辰700周年，8月27日（农历七月十五）的巡游从宁村东门出发，途经海滨、永中、永兴、沙城四个街道46个行政村，全程25公里，参与总人数2000余人、其中参演人员1476人，从清晨5时出巡到傍晚20时收官，持续近15个小时。拼字龙灯、抗倭朴刀、百业匠心、姓氏图腾等二十余项节目依次登场。

04永昌堡往事：两个人的死，一座城的生

明嘉靖年间，倭寇掠劫永嘉场，乡民时遭焚掠。英桥王氏的王沛、王德叔侄组织义师多次痛击倭寇，是当地抗倭的实际领袖。1558年，倭寇再次大举入侵，叔侄二人在战斗中殉难。

王德之侄王叔果时任朝廷命官，闻讯拟疏上奏请准建堡；其弟王叔杲放弃赴京会试的机会，会同族中父老主持工程。他们捐银7000余两，于嘉靖三十七年（1558）十一月动工，次年十月竣工。一座周长两公里余、开四陆门四水门的城堡，从动议到建成只用了一年。

这个速度本身就是故事。它不是朝廷拨款修的卫所城，而是宗族自己凑钱、自己设计、自己施工的“私家城堡”；建它的目的不是驻军，而是让族人能带着家眷、粮食、耕牛一起躲进去。所以堡内才会有上下两条河、十处水浃、一百五十亩田——被围困时，水与粮必须能自给。它同时是军事设施、居住社区和水利工程，这种“三合一”的形态，在浙江现存抗倭城堡中是唯一的。

代价与荣光都留在了堡里。清顺治十八年（1661）迁界时城堡被毁，乾隆年间修复；1982年以来，南北城门旁的城垛与城楼陆续修复；2001年6月25日，永昌堡作为明代古建筑列入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堡内现存古建筑30处，包括王氏宗祠、都堂第、状元府第、世大夫祠、布政司祠等；明清两代走出进士13名（含武状元1名）、传胪1名、举人11人。

05非遗地图：除了故事，还有手艺

龙湾的非遗体系比想象中大。全区已列入各级保护名录的项目共186项：国家级1项、省级7项、市级62项、区级116项；各级代表性传承人99人，其中国家级1人、省级12人、市级40人、区级46人。这个规模在温州各区县里不算小，原因是它同时拥有“海防文化”“盐场商贸”“宗族耕读”三套传统。

值得专门认识的几项：

• 汤和信俗（国家级）：见上一节，龙湾唯一国家级非遗。
• 张阁老传说（省级，2007年第二批）：口述文学，流传范围跨府县。
• 拼字龙灯（省级）：宁村的传统龙灯，龙身由人举字牌拼成，可拼出吉语，曾获中国民间文艺最高奖“山花奖”。它在汤和信俗巡游与节庆中出场，是“会写字的龙”。
• 郑家园麦麦酒酿造技艺（省级，2016年第五批）：盐煨焖制古法，也是省级非遗旅游商品。
• 镶嵌漆画、古建筑木雕、龙湾糖塑、米塑、竹编（市级为主）：在钟秀园的非遗体验馆可以现场看到并动手做。
• 九层糕制作技艺、岩衣胶冻制作技艺、梅头虾虮传统加工技艺、学林馄饨（市级）：吃食类非遗，详见特色美食。

体验这些手艺最好的地方是钟秀园。园内的“龙湾印记”非遗体验馆、郑家园麦麦酒体验馆、姜立纲书法艺术馆串成一条线，可以在一个下午里完成“看—听—做”三步：看老物件，听传承人讲工序，自己动手印一张木活字或做一块香牌。这类手作项目通常65元起，需按场次预约。

06去哪里听故事：六个现场与三条参观礼仪

三条参观礼仪，说到底是对“活着的文化”的尊重。第一，宁村与永昌堡都是有人住的社区，拍照前先问一句，别把镜头伸进别人院子；仪式进行时不要站到队伍正前方挡道。第二，祠堂与庙宇不是布景，进殿摘帽、不喧哗、不触碰神像与牌位，遇到祭拜让行。第三，手作体验别只拍照，非遗的价值在工序，花二十分钟印一张纸，比拍十张照片更接近它。

如果想把故事与路线结合，建议这样排：上午到龙湾区文博馆建立“永嘉场”的整体认知，中午进寺前街看街史馆与八禧馆，下午去永昌堡与张璁纪念馆看“人如何改变地方”，傍晚到瑶溪贞义书院看“地方如何养出人”。一圈走完，龙湾的四百年就不再是四个孤立的点，而是一条能自己讲下去的线。

07科举与耕读：一个村子为什么能走出十三个进士

永昌堡最常被提起的数字，除了城墙的尺寸，就是科举的成绩：明清以来走出进士13名（含武状元1名）、传胪1名、举人11人，著作上百部，被称为“一家两代三进士四大夫一英雄”。一个村级聚落能有这样的产出，不是偶然，是制度与经济的合力。

先看经济基础。永嘉场因盐而富，盐利是稳定的财政来源，这意味着堡内王氏有财力供子弟脱产读书——请塾师、置藏书、赴科举，桩桩件件都要钱。中国古代的“耕读传家”里，“读”从来不是纯精神活动，它需要“耕”（或“盐”）在前面垫底。

再看组织方式。宗族在永昌堡不只是血缘关系，更是一套教育保障机制：祠堂设义学、族田供膏火、宗规督课业。堡内二渠穿城、十浃布水，格局本身就像个“读书的理想环境”——安静的江南水乡，出得去是海，回得来是书斋。

最后看“出口”的残酷。明代科举的录取率极低，张璁本人就七次会试不第、四十七岁才中进士。对一个永嘉场子弟来说，人生的路其实只有两条：要么沿着科举往权力中心走，要么带着盘缠出去学生意、闯码头。科举是那个时代普通人上升的几乎唯一“体面通道”，也正因为通道窄、回报高，宗族才愿意一代代往里投。理解了这份投入与风险，就理解了为什么一座海防城堡里，会同时供奉着武将与文臣——武保命，文保族。

所以今天再看永昌堡的“进士13名”，看的不是一串名字，而是一套“经济供养教育、宗族组织教育、科举兑现教育”的完整闭环。这也是它作为“明清温州文化中心”的底气所在。

08口述文学如何变成今天的文旅资产

民间故事如果不被“用起来”，就只是老人嘴里的旧话。龙湾这几十年做的事，是把口述文学一层层“物化”成可看、可玩、可带走的东西，这个过程本身值得说说。

第一层是“落到场地”。张阁老传说落到了贞义书院、玄真观、张璁祖祠与张璁纪念馆四个实体；汤和信俗落到了宁村所、汤和庙与巡游路线；永昌堡抗倭往事落到了城墙、环海楼与抗倭筑堡展览厅。故事有了“发生地”，游客就能“站在故事里听故事”。

第二层是“变成体验”。永昌堡的“抗倭小将”闯关把海防史做成儿童闯关游戏，剧本杀《金汤令·倭寇压境》把整座城堡变成实景剧场；钟秀园的非遗体验馆让游客亲手印一张木活字、学一次扎染。故事从“听”变成“做”，记忆的粘性完全不同。

第三层是“立成形象”。寺前街从“人生八禧”里孵出了原创IP“阿寺江湖”与卡通形象“阿寺”，用“禧”字把庆生、入泮、冠婚这些民俗节点变成一个可传播、可授权的品牌。这是把抽象的口述传统，转译成当代年轻人愿意转发的符号。

这三层走完，龙湾的民间故事就不再是“待抢救的遗产”，而是“正在产出的内容”。它没有停留在“讲一个老故事”，而是让老故事长出新的载体。这也是一个地方文旅从“有故事”走向“会讲故事”的关键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