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城古镇：天下梅花两朵半，半朵落在三江口

梅城是一座“名字比城市有名”的古镇。提起建德，很多人要想一下；提起严州，读过《水浒传》的人会点头；提起“半朵梅花城”，江南一带的老人能说出一句谚语：“天下梅花两朵半，独有半朵在梅城。”

这座城在钱塘江上游站了一千八百年。它做过县治，做过州治，做过府治，也做过贬官的流放地。城墙临江一段砌成梅花形，城门叫澄清门，门下有三级台阶，台阶外是三条江。

01一座城的三个名字：梅城、严州、建德

三个名字，对应三段历史。

建德是最早的行政名。三国吴黄武四年（225 年），孙权封大将孙韶为建德侯，取“建功立德”之义置建德县，县治就设在今天的梅城。这是建德建置之始，至今近 1800 年。

严州是州府名。唐神功元年（697 年），睦州州治由雉山迁至建德（今梅城），建德为州治始此。北宋宣和二年（1120 年），方腊在此起兵，事平之后，宋徽宗取“草莽之地，须严加治理”之意，改睦州为严州。此后宋元明清沿称严州府，府治一直在梅城。严州之名，来自东汉高士严子陵——《严州图经》说得很清楚：“惟严为州，山水清绝，有高贤之遐躅，久以辑睦得名，今因严陵记号。”

梅城是民间叫法，也是今天的镇名。来源有三说：一说严子陵是梅福的女婿，城因梅福得名；一说“建德山梅”芬芳馥郁，古镇由此得名；流传最广的一说，是“天下梅花两朵半”的梅花城垛。

1959 年之前的一千多年里，梅城一直是州府所在地。1960 年县城由梅城迁至白沙镇（今新安江街道），梅城从“府城”退为“镇”，但古城的骨架、街巷的名字、牌坊的位置，都还在。

02半朵梅花城：城墙上的一个特例

中国古代的城墙形制有等级。都城可以用完整的梅花形城垛，府城、县城要降格。民间谚语“天下梅花两朵半”，说的是北京、南京两座都城各占一朵，梅城占半朵。

梅城凭什么能占半朵？说法与朱元璋有关。相传朱元璋在南京称帝后，派外甥李文忠镇守严州。李文忠身份特殊、战功显赫，筑城时便以皇城规格施工，把临江一段城墙的雉堞砌成梅花形。梅城因此有了“梅花城”的别号，也因为只是“一段”，所以是“半朵”。

民国《建德县志》的记载很简洁：“建德城即严州城，俗称梅花城，以临江一段雉堞半作梅花形故也。”这句话把传说落到了实物上——不是整座城都是梅花形，只是临江那一段。

今天在澄清门两侧的城墙上，还能看到修复后的梅花形雉堞。看的时候注意两点：一是雉堞的凹凸节奏，梅花形比常规方形更费工；二是城墙的走向，它顺着江岸弯折，不是规整的直线，这是“因地形筑城”的典型做法。

03三江口与澄清门：为什么这里是兵家必争

梅城北枕乌龙山，南临三江口。新安江自西而来，兰江从南而至，两条江在城下汇合，以下江段改称富春江。站在澄清门上，三条水在脚下分成三种颜色，晴天时界线清楚。

这个位置在古代是咽喉。以水运为主要通道的年代，梅城是钱塘江上游、徽州下游的唯一州府，徽商的船队从新安江东下，必经此地。史书说严州“据三江之会，当七省之冲”，不是夸张。军事上，本地有一句更直白的话：“严陵不守，临安必危。”南宋定都临安（今杭州），严州是京城的上游屏障，被视为“京畿三辅”。

南宋有三位皇帝在登基前遥领过严州的地方官职务——宋太宗、宋高宗、宋度宗。宋度宗即位后，把严州升为建德府，理由是这里为“潜龙之地”。一个州因为出过“潜龙”而升格，这在中国行政史上不多见。

澄清门是古城的正门，也是今天游客的起点。城门形制不算宏伟，但位置极好：门内是正大街，门外是江。登城的台阶在门洞两侧，上去之后是一条宽阔的甬道，可以沿城墙走一段。傍晚时分，江面反光，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是拍照的好时候。

04正大街牌坊群：石头上的读书人

正大街是古城的主街，两侧立着成组的明清石牌坊。牌坊不是装饰，是“功名榜”——每一座都对应一个人、一件事。

“三元及第”是科举时代的极限成就：乡试第一称解元，会试第一称会元，殿试第一称状元，三场连中，明代只有商辂一人。他是淳安人，与梅城同属严州府，牌坊立在这里，是整个府的文化荣耀。

方逢辰是南宋淳安人，理宗年间状元，学者称“蛟峰先生”。他中状元的时间比商辂早，牌坊的形制也更朴拙。两座牌坊隔街相对，一个是宋，一个是明，石头的风格差异很明显：宋代的线条简，明代的雕饰繁。

看牌坊有个方法：先看坊额的字，再看柱上的年款，最后看基座的磨损。字是“给谁立”，年款是“什么时候立”，磨损是“后来修过几次”。三样看完，一座牌坊的身世就清楚了。

05范仲淹：半年知州，留下一条文脉

范仲淹（989—1052），字希文，苏州吴县人，北宋政治家、文学家，谥文正。他写《岳阳楼记》是在庆历新政失败之后，而到睦州任职，比那还早十年。

景祐元年（1034 年），范仲淹因谏阻废郭皇后一事触怒仁宗，被贬为睦州知州。当时的睦州州治就在梅城。从京城开封到浙西，千里之遥，属于“左迁”。他没有怨天尤人，到任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兴学。

他创办了睦州第一所官办书院——龙山书院，聘请学者李觏主持讲席，自己在公务之余也来授课。这是建德教育史上的一件大事，此后严州文脉绵延，严州中学、严州师范都可以追到这个源头。

第二件事是水利。他主持疏浚城西湖，修筑南北堤坝，后人称为“范公堤”。第三件事是修祠，他重修严子陵祠，并写下《严先生祠堂记》，结尾四句流传千年：“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他在睦州只待了半年多，景祐元年十月就离任。但半年时间足够留下痕迹：书院办起来了，堤修好了，祠也立了。梅城人后来建思范亭、思范坊、范公祠，三处纪念物，一直保留到现在。

今天的龙山书院是复建建筑，位置在古城内。院子不大，正厅陈列范仲淹生平与睦州政绩，后院有一株老树。游客不多，适合坐下来歇脚。思范坊在正大街上，是三间四柱的石坊，坊额“思范”二字清楚。

06陆游：在严州写下两百多首诗

陆游（1125—1210），字务观，号放翁，越州山阴（今绍兴）人，南宋诗人。他一生主张抗金，仕途起伏。淳熙十三年（1186 年），他被起用为严州知州，这一年他 62 岁。

严州对陆游不是陌生地方。他的高祖陆轸曾在此任职，家学与这个地方有渊源。到任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调研——当时严州一带大旱，粮食减产，他上奏朝廷请求减免赋税、赈济灾民。这类事在地方志里有记载，不是文人式的抒情。

公务之余，他写诗。在严州任上留下的诗作有两百多首，后来编入《剑南诗稿》。他还在严州刊刻了自己的诗集，这件事在版本学上有意义——严州刻本《剑南诗稿》是陆游诗作流传的重要版本之一。

严州的山水进入了他的诗。新安江的雾、富春江的帆、乌龙山的路，都成了意象。他写严州的生活，也写对时局的忧愤，两种情绪交织，是典型的放翁风格。

今天在梅城，与陆游直接相关的遗迹不多，更多是“文本记忆”。读他的严州诗，再走一遍正大街与江边，会更容易理解一个 62 岁的诗人在这个江边小城里的心境：远离前线，仍有未酬的志。

07孟浩然与《宿建德江》：一首诗让建德出名

孟浩然（689—740），襄阳人，唐代山水田园诗派代表。开元二十年（732 年）正月，他从桐庐出发，沿江往建德而来。天色将晚，客船停靠在江中小洲旁，他走上城墙，看见江面起雾、月色近人，写下《宿建德江》：

移舟泊烟渚，日暮客愁新。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二十个字，四组画面：烟渚、日暮、旷野、清江。前两句写“愁”，后两句写“景”，愁不直说，借景托出。这首诗后来成为唐人五绝中的写景名篇，建德也因此在中国文学地图上有了坐标。

值得注意的是“江清月近人”的物理条件。江水清，月影才清晰；江面有雾，月才显得“近”；两岸空旷，天与树的关系才显得“低”。这三个条件，梅城的三江口刚好都具备。所以这首诗不是泛写，是实景。

今天澄清门内的影壁上刻着这首诗，是游客拍照的热门位置。站在影壁前读一遍，再登城看江，感受会不一样——一千三百年前的那个傍晚，江面也是这样的雾。

08严子陵：严州得名的由来

严光，字子陵，会稽余姚人，东汉高士。他年轻时与刘秀同游学，刘秀称帝后，他改名换姓，隐居不仕。刘秀派人找到他，请他入朝，他拒绝了，回到富春江边垂钓。

后人把他垂钓的地方叫“严陵濑”，把这一带叫“严陵”。严州之名，正源于此。《严州图经》说“今因严陵记号”，意思是这个州以严子陵的“严”字命名。

严子陵的意义，不在“隐”，在“不仕”。在一个以做官为正途的时代，他选择了另一种活法。范仲淹写《严先生祠堂记》，核心就是这四个字——“先生之风”。风是什么？是“不事王侯，高尚其事”的人格。

梅城与严子陵相关的遗迹，主要是严子陵祠（复建）与思范坊周边的纪念空间。严子陵钓台在桐庐富春江边，与梅城隔江相望，属于同一条文化带。七里扬帆的游船会经过“严陵问古”节点，讲的就是这段故事。

09九姓渔民：一个被贬群体的水上婚礼

梅城最有趣的民间故事，属于九姓渔民。

所谓九姓，指陈、钱、林、袁、孙、叶、许、李、何。相传他们的祖上是元末陈友谅的部属。陈友谅与朱元璋争天下，在鄱阳湖决战中兵败身死，部属被押到严州，朱元璋将他们贬为“贱民”：不得上岸定居，不得与岸上人通婚，不得参加科举，甚至上岸不许穿鞋。

几百年里，这九姓人家以船为家，以捕鱼、载客为生，形成了与岸上完全不同的习俗。最著名的是水上婚礼：新娘坐在脚盆里，由人抬到船头，新郎在船头迎娶。婚礼全程在船上进行，两岸的人可以看，但不能参与。

这个习俗的细节很有意思。脚盆是洗脚用的，把新娘放在脚盆里抬，是一种刻意的“低”，也是这个群体身份的表达。婚礼的仪式感并没有因为被贬而减少，反而更讲究——越是被排斥，越要把自己的规矩守住。

20 世纪 60 年代，九姓渔民陆续上岸定居。今天三都镇的三江口渔村是他们的聚居地，与梅城隔江相望。水上婚礼被开发成民俗表演，成为建德的一项旅游产品。表演有商业化成分，但婚俗的骨架是真的：船、脚盆、喜字、两岸的看客。

在三都渔村，还能吃到“九姓九碗”的渔家宴，最著名的是九姓鱼头王。这道菜的来历，就与渔民“顺风大吉、满载而归”的祈愿有关。

10陈硕真与方腊：两个起义者

严州的历史上，有两次震动东南的起义。

陈硕真，唐永徽四年（653 年）在睦州起义，自称“文佳皇帝”，仿照唐朝官制建立政权，聚众数万，攻陷睦州及桐庐等属县。她被现代史学家翦伯赞称为“中国第一个女皇帝”。起义最终被镇压，陈硕真被俘遇害。

方腊，北宋宣和二年（1120 年）在睦州青溪（今淳安）起兵，自称“圣公”，席卷东南六州五十二县。起义持续一年多，最终失败。事平之后，宋徽宗改睦州为严州——“严”字本身，就带着“严加治理”的政治意味。

两次起义都以失败告终，但都改变了这个地方的行政名称与历史走向。今天在梅城，方腊点将台遗址尚存，是一块不起眼的台地。站在上面，很难想象九百年前这里有数万人马。

11古城怎么逛：动线与吃

吃是梅城的另一半。严州烤饼分大饼与小饼，大饼是干菜肉馅，小饼是葱香鲜肉，贴炭炉壁烤，外皮酥脆；建德豆腐包皮薄馅嫩，咬开爆汁；梅城手工面有嚼劲，配笋干肉丝最经典；三都麻糍现打现裹，芝麻红糖与豆沙两种馅。

人均 20—40 元能吃饱。饭点人多，错峰 11:30 前或 13:00 后。景区入口的摊位价格略高，往巷子里走两步，价格就下来了。

12保护与现状

梅城古城在 2010 年代之后经历了一轮修复。正大街的石板路重铺，牌坊按原样归位，澄清门与城墙加固，玉带河清淤通水。修复有争议——有人觉得“太新”，有人觉得“总比塌了好”。客观地说，古城的骨架是真的，建筑多为复建，看的时候心里有数就好。

今天梅城的常住人口以老人与孩子为主，年轻人多在新安江城区或杭州工作。清晨的牌坊街，能看见老人拎着菜篮走过，打铁铺开门，理发店挂出牌子。这些日常，比牌坊本身更像“活着的历史”。

如果你只有半天，把时间给澄清门、正大街与一顿小吃。如果你有一整天，加龙山书院、玉带河摇橹船、三都渔村。如果你想拍好照片，清晨六点来，游客还没到，光从江面反射上来，牌坊的影子落在石板上，那才是梅城最好的样子。

沿革与人物事迹引自《严州图经》、民国《建德县志》、浙江省档案馆《寻找千年古镇——梅城》（2020-04-26）、杭州市文化广电旅游局“严州古城”词条（2025-05-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