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区民间故事与名人：一湖三名、一山一牛、一族二十四进士

01这片土地的故事为什么多

一个面积72.2平方千米、常住人口55.9万的城区，能攒下射潮、化牛、镇龙、藏仙这一整套故事，还接连养出二十四位进士，靠的不是偶然。摊开地图看，它的位置太特殊了。

第一个成因是地理。西晋永嘉元年（307）贺循开凿西陵运河，西兴成了浙东运河的起点，被称作「两浙门户」「浙东入境首驿」。人要在这里等潮、过塘、投宿，故事就在等人的空闲里长出来。

第二个成因是战争。这里春秋早期属越国，固陵城、傅家峙、排马湖这些名字都带着兵气。吴越争霸的战场落在自家门口，地名本身就是一份战报。

第三个成因是家族。南宋绍熙年间来廷绍病卒于萧山祗园寺，来氏就此「占籍萧山，卜居冠山之阳」，一个家族在一座山下住了七百年，故事有了稳定的讲述者。

第四个成因是科举。明代以后长河的读书风气成了制度：书屋、族训、种槐、放榜，一整套带着仪式的流程，让「读书做官」变成可以重复、可以计算的事。

四个成因对应四类故事：地理的、战争的、家族的、科举的。分清了类型，才分得清哪些有文献可查、哪些只是口头相传，这也是这一页反复要交代的分寸。

02钱王射潮

钱王射潮是这一带流传最广的传说。相传五代吴越国时，钱塘江潮患凶猛，堤岸屡修屡毁，吴越王钱镠下令以竹箭射潮，潮头退去，海塘这才筑成。

这个故事的核心其实不是神迹，而是人与水的关系。钱塘江下游南岸的这片平原，本来就是江潮一次次送来的泥沙堆出来的，住在江边的人，第一件要解决的事就是潮。

治潮这件事是史实。钱镠治钱塘江、筑海塘，在文献里有痕迹；「射」这个动作则属于民间叙事，是百姓给一件辛苦的工程找一个有画面的说法。

今天这个故事被记住的方式很具体：江边的射潮广场以它为名，广场上的钱王射潮雕塑以它为题材，不远处的钱江龙雕塑与它遥相呼应。一个人举弓，一条龙盘伏，讲的是同一件事。

站在江边看这组雕塑，能看出城市的选择：它没有去复原一段古海塘，而是把治潮抽象成人与龙的对峙。雕塑不会告诉你哪句是史、哪句是传，它只负责让人记住有这么一件事。

03白马湖的三个名字

白马湖在手上有三个名字在用：白马湖、排马湖、石姥湖，另外还曾名西陵湖。一个湖换过这么多名字，说明每一代人都想给它一个解释。

白马的说法有文献。据《会稽地志》载，汉周举乘白马游而不出，时人以为地仙，湖因此得名。《嘉泰会稽志》引了这条，所以这是三个说法里唯一有书名可指的。

排马的说法属战争记忆。相传吴王夫差在此排马布阵，攻打傅家峙的越军，湖名由此而来。地名落在了「排马」两个字上，但布阵的具体位置无从确指。

形名的说法最朴素：湖形似马，水光淼淼，望形生名。这类解释在江南水乡很常见，属民间流传，不必强行找文献。

石姥湖的名字来自一座祠。湖畔旧有石姥祠，祭的是唐长庆年间筑堤献身的石瑰。一个人为了堤死在湖上，湖就用她的名字记住她，这是水乡最常见的一种纪念方式。

西陵湖则是地名层叠的结果。西陵是西兴的旧名，五代吴越钱镠改西陵为西兴，湖在古西陵地界，所以旧称西陵湖。

04冠山金牛

冠山海拔161米，是滨江境内主要山脉，横跨长河、浦沿两个街道，岩性是泥盆系石英砂岩，属天目山穿江支脉。山不高，但在一马平川的江边平原上，它是显眼的那一个。

相传冠山原是天宫里的神牛，爱慕人间烟火，逃到钱塘江边就不肯回去。玉帝一怒，把它化为青山，牛身就地卧着，脊背成了山脊。山因此古名金牛山、伏牛山。

长河百姓不放心这头牛会走，替它安了一副缰。相传人们在汤家桥村建起七层方形砖塔，名兴胜塔，作吊牛桩；又凿石槽，称石牛槽，让牛有地方饮水。塔与槽，是传说在现实里的两个钉子。

20世纪60年代塔毁，吊牛桩只剩下地名与口述。实物一旦消失，故事就更容易被当成真的发生过，所以这里更该说清它是传说。

山名的另一种解释来自文献。明人来集之《倘湖樵书》说，其山形如眠牛，正面望之，前一层低、后一层高，似乎乌纱帽之形，故曰冠山。

两种说法并不冲突：金牛是传说，乌纱帽是形胜描述，思路都是「像什么就叫什么」。只是一个用了神话的想象力，一个用了官帽的类比，落点都在同一座山上。

05长河镇龙与槐市来历

长河这个地名，手上有两套说法，一套讲龙，一套讲人。

讲龙的那套是相传。古时镇北有龙潭，潭里的恶龙作乱，每逢水涨便祸及两岸。百姓于是开河、造桥，用桥把龙镇住，河从镇中穿过，越流越长，就叫长河。

这套说法至今留着一个物证：镇龙桥。桥名与传说严丝合缝，是传说在现实里唯一能摸到的线索，河畔尚存的三棵古槐也还在。

讲人的那套是纪念来廷绍之孙来长河。人名成了地名，属家族叙事，逻辑上说得通，但拿不出直接的文献链条，讲的时候要标清楚是另一说。

槐市的来历则是实的。槐河两岸植槐，槐与「魁」谐音，族人中举便种一棵槐树，年复一年，树多成市，人称江南槐市。科举在这里被种进了土里。

乡谚说「槐花黄，举子忙，无来不出榜」。槐花黄时正是放榜之季，而榜上总少不了来氏子弟。一句谚语把植物物候、考试节令和一个家族的声望绑在了一起。

06西兴灯笼的由来

西兴竹编灯笼的起点在南宋。南宋时西兴灯笼已为宫廷所用，宫廷用灯多出自西兴，这是一个手工业街区很硬的背书。

原因还在地理。西兴是两浙门户、浙东入境首驿，往来官吏客商多，投宿者夜间需要照明，灯笼是刚需而不是装饰，灯笼业因此繁盛起来。

做法上全是手工：选竹、劈竹、编壳、糊纸、绘图，再到上漆、涂油，前后近二十道工序。竹丝要匀，壳要圆，纸要糊得透光而不破，最后一道油是防潮用的。

鼎盛期，西兴街上开着七家灯笼铺。一条960米的老街，夜里是被自家做的灯照亮的，这个画面比任何形容词都准确。

今天它是浙江省级非遗，不是国家级。名录层级这件事最容易被写错，一错就把地方的手艺抬高了一格，读者去查名录反而会失去信任。

灯笼和这条街的关系也值得说一句：西兴祝福同为省级非遗，一静一动，一个在灯里，一个在仪式里，都是靠街坊邻里传下来的东西。

07固陵城与西施

西兴最早的名字是固陵。春秋末期，越国大夫范蠡在此筑城拒吴，城称固陵。筑城这件事有史可依，是这一页里成色最足的一段。

城的位置在钱塘江边的高地上，控江而守，是越国北境的门户。后来的铁陵关是钱镠增筑的关隘，如今还存着条石关基，能看出当年是把着江口的。

西施的部分要小心。西兴有西施亭，又称妆亭，相传西施北上入吴时经过这里，在亭中整妆。亭是实有的，故事是相传的。

「西施经此」不见于正史记载，属于传说与地方记忆。能确认的只是这座亭、这个名字，以及一代代本地人愿意这样讲它。

五代时钱镠改西陵为西兴，地名换了，故事留下。一座亭把两段时间接在一起：筑城是军事，妆亭是叙事，前者写进史书，后者写进嘴边。

08永兴闸与县令刘会

永兴闸是这条老街上最能落到实处的一处，因为它的来历、尺寸和修建者都能对上。

明万历十四年秋，钱塘江潮毁堤，大水涌入，田庐被淹。萧山县令刘会主持修石堤，把原来的土塘改成石塘，先解决堤的问题。

堤成之后，为控水位，又改堰为闸。闸门一丈四尺宽，潮来闭、潮退启，船与人都从闸下过，一座水利设施同时管着防洪与通航。

百姓感念，建刘侯祠，春秋致祭。一位县令能在地方志里留下名字，靠的不是文章，是一道闸和一条堤。

今天的永兴闸遗址还在，当地也叫龙口闸。站在闸基前，一丈四尺这个数字第一次有了宽度。文物的价值有时就是这样的：把纸上的尺换算成眼前的长。

闸、堤、祠三件事放在一起看，是一个完整的地方治理故事：出事、修堤、设闸、立祠，最后留下来的是一套能用的东西和一段被记住的人名。

09来氏望族：二十四位进士是怎么来的

二十四位进士不是一代人的成绩，是七百年的累积。要讲清这件事，得从一个人的意外死亡说起。

南宋绍熙年间，来廷绍赴任绍兴知府，途中病卒于萧山祗园寺，未到任而终。家人没有扶柩北归，而是「占籍萧山，卜居冠山之阳」，从此在一座山下定居。

到清末，来氏出24位进士、66位举人、387位官员，另有250位诗人、6000余篇诗，被称为「两浙巨宗」。数字背后是一条街的七百年。

支撑这套数字的是家训。来氏《四训八戒》里写「书则必读，田则必耕。维此二者，可以为生」，读书与种田并列为生计，不是二选一，这一点很关键。

学堂跟上。明洪武年间有龙潭书屋，是长河最早的学堂；1829年开办眉林书屋，曾与万松书院齐名，还提倡择优入学。

房子也跟上。「长河有份大人家，造起九厅十三堂」说的是明代官邸建筑群：大夫第（慎俭堂）、天官第、世科第、光禄堂，名字本身就是一部官职表。

10六位从这片土地走出去的人

来廷绍：这条家族的线从他开始。宋直龙图阁学士、知绍兴府事，绍熙年间赴任途中病卒于萧山祗园寺。后人没有回迁，占籍萧山，卜居冠山之阳，长河来氏由此开枝散叶。

来裕恂：清末秀才，号匏园老人，长河人。著有《汉文典》《中国文学史》，并参与纂修《萧山县志稿》，是把地方文献当正经学问做的一代人。他是来新夏的祖父，家学两代接得上。

他写家乡的那首诗，是冠山最著名的一句地方注脚：「冠山之岭冠群山，过江第一苍翠环。山下人家居聚族，桑麻鸡犬乐陶然。」

许廑父：1891—1953，名与澂，字弃疾，号廑父，萧山浦沿许家里村人。鸳鸯蝴蝶派作家，代表作《八仙得道传》。文思快，人称「许一万」。

1929年他续写蔡东藩《民国通俗演义》后四十回，1930年任《东南日报》副主编，1953年病逝杭州。续书这件事，等于替另一支笔把一段历史说完。

来楚生：1903—1975，原名稷勋，号然犀，滨江西兴人。书、画、印三绝，上海中国画院画师、西泠印社社员，肖形印独树一帜。故居在西兴街道襄七房159号。

来新夏：1923—2014，长河人，南开大学教授。历史学、方志学、古典目录学三头并进，被称为「纵横三学」。著有《北洋军阀史》《近三百年人物年谱知见录》《书目答问汇补》《方志学概论》。

他师从陈垣、余嘉锡、张星烺，后为范文澜研究生。从长河的槐市走进南开的书斋，这条路上接的正是祖辈那间书屋的灯。

来耀先：长河早期共产党员，以坤记理发店为掩护开展工作，中共长河党支部就设在这里。一条商业街上的理发店，白天剪发，夜里开会，是那一代人的日常。

11传说与史实的边界

这一页反复讲「相传」，是因为讲故事最容易犯的错就是把传说写成史实。下面把八条主要的逐条给判断，不含糊。

判断的标准只有一条：能不能指出书名或实物。能指的，写「据某书载」；只能指的，写「相传」；两样都没有的，宁可不讲。

12怎么给孩子讲这些故事

给十岁以下的孩子讲这些，最省力的方式是三条线，一条一条过，别一次讲完。

地理线，讲湖与江怎么形成。白马湖是潟湖，有八条河道汇进来，上游引钱塘江水；冠山是低丘，海拔161米。先让孩子明白这片平地是水和沙堆出来的。

讲法很简单：蹲下来看水从哪里来、往哪里去，再问一句「这块地是谁堆出来的」。孩子答「江」，这一条就过了。

人物线，讲一个人怎么做事。刘会修堤改闸，范蠡筑城拒吴，钱镠治潮，三个人都在解决一个具体麻烦。

提问方式尽量具体：「他手上有什么？他能动用多少人？修不好会怎样？」孩子答得出，故事就记住了；答不出，说明还得补细节。

家风线，讲耕读与科举。「书则必读，田则必耕」这八个字，讲的是两条生路，不是一句劝学口号。配上种槐与放榜，孩子能听懂读书和收成是一回事。

可以这样问：「你家有没有一件必须做的事？」孩子说吃饭、说写作业都行，重点是理解「必须」这两个字的重量。

13六个容易讲错的地方

一、把传说当史实。钱王射潮、冠山金牛、长河镇龙都是传说，讲的时候前面要加「相传」，这不是啰嗦，是分寸。

二、把排马湖说成唯一来历。白马湖有白马、排马、形名三说，另有石姥湖、西陵湖两个旧称。只说排马，等于删掉了有文献的那一条。

三、把冠山说成天生就叫冠山。它古名金牛山、伏牛山；「冠山」这个名字，明人来集之《倘湖樵书》是拿乌纱帽的形状来解释的。

四、把西兴灯笼说成国家级非遗。它是浙江省级非遗，同列的还有西兴祝福与蓝印花布印染技艺，三顶帽子不能混戴。

五、把来氏说成世代都是官。二十四位进士、三百八十七位官员是七百年累计数，中间有长段沉寂，讲成「家家做官」就失真了。

六、把许廑父说成杭州人。他是萧山浦沿许家里村人，浦沿今天属滨江区。写「杭州作家」不算错，但会让人误会他的根在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