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林湖越窑：把「千峰翠色」从诗里挖出来

01从一句诗开始：什么叫「秘色」

唐代诗人陆龟蒙写过一首《秘色越器》，其中两句被引用了一千多年：「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它说的是越窑，说的是秘色瓷，也留下了一个千年的疑问——秘色到底是什么颜色，又烧在哪里。

「秘色」不是一种釉料配方，而是一整套等级制度下的产物。它是唐五代越窑为皇室烧造的高等级青瓷，釉色青中泛灰蓝，质地莹润，器形规矩，产量极少。宋人记载里说「臣庶不得使用」，说明它的稀缺来自政治身份而非单纯工艺。也正因为只供内廷、不外流传，它的面貌在很长时间里只存在于文献与诗句中——「李唐越器人间无」，连乾隆都写过这样的感慨。

要理解上林湖，先接受一件事：这里不是一个「景点」，是一处还在被研究的考古遗址。它被评为国家考古遗址公园，也依然在接受发掘、测绘、保护。游客看到的每一处窑址、每一段匣钵墙，都是学术工作的一部分，而非为旅游搭建的布景。

02千年窑火：从东汉烧到南宋

上林湖在慈溪中南部的翠屏山丘陵地带，栲栳山北麓，湖岸线曲折。从东汉开始，这里就在烧青瓷，历三国、两晋、南朝、隋唐、五代、北宋，一直到南宋，烧造时间长达千年，是世界陶瓷史上罕见的「窑火未熄」之地。环湖分布的古窑址有近 120 处，分布区域 12.9 平方千米，主要集中在大庙岭、木勺湾、黄鳝山、荷花芯、狗颈山、后司岙、吴家溪、黄婆岙等处。1988 年 1 月 13 日，上林湖越窑遗址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三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这个规模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它不是一个「窑」，而是一个产业带。窑场需要瓷土、水、燃料、运输，上林湖恰好四样齐全：湖底沉积的瓷土细腻，湖水用于调釉与淘洗，四周山林提供柴薪，湖水经东横河接浙东运河，可直通明州港。所谓「依湖而窑、因水而瓷」，说的就是这套地理逻辑。

03秘色瓷是怎么被「证实」的

学术史上，秘色瓷的确认分三步走，每一步都靠实物说话。

第一步：法门寺地宫的账本

1987 年，陕西扶风法门寺唐代地宫开启，出土器物中有一块物账碑，碑上明确记有「瓷秘色碗七口、内二口银棱，瓷秘色盘子叠子共六枚」等字样，共 13 件秘色瓷。这是第一次有文献与实物对应上的秘色瓷标准器。此前所有关于秘色的想象，从此有了参照物。

第二步：找到烧造地

标准器有了，产地仍是谜。学界长期推测在越窑核心区，而上林湖是重点怀疑对象。真正的突破来自 2015 至 2017 年对后司岙窑址的考古发掘：出土的晚唐五代秘色瓷标本，在胎釉特征上与法门寺地宫、钱氏家族墓所出完全一致。产地问题由此落定，这次发掘也入选了「2016 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第三步：还原工艺

更关键的是窑具。后司岙出土了大量「瓷质匣钵」——注意，是瓷质，不是常见的耐火泥质。用瓷土做匣钵，成本远高于泥质，而且多是一次性使用。为什么值得？因为瓷质匣钵在高温下不会释放杂质，且可以配合釉封实现强还原气氛，让釉色稳定地呈现青中泛蓝的效果。换句话说，秘色的「秘」，一半在釉，一半在匣。

04海上陶瓷之路：从湖到洋

上林湖的瓷不只供内廷。公元 9 至 11 世纪，越窑青瓷从这里装船，经东横河入浙东运河，抵明州港（今宁波），再沿海岸南下或东渡。它的去向包括今天的朝鲜半岛、日本、东南亚，远及波斯湾与地中海沿岸。日本、韩国、埃及福斯塔特遗址都出土过越窑青瓷残片。

这条航线后来被称为「海上陶瓷之路」，上林湖是重要起点之一。这里有个容易混淆的点：海上丝绸之路与海上陶瓷之路不是两条路，而是一条航线上不同货品的侧重。唐宋时期，瓷器逐渐取代丝绸成为大宗外销品，重量大、易碎、需要压舱，正好与香料、玻璃的回程货形成对流。上林湖的位置优势在于「湖—河—海」三级水运可以连贯，不必翻山越岭陆运，这在古代是决定性的成本优势。

05遗址公园怎么看：四个点位，一条动线

遗址公园的核心不是「景」，是信息。按下面顺序走，理解成本最低。

一、上林湖越窑博物馆

位于桥头镇五丰道 109 号，建筑依山而建，外形取龙窑意象，青瓦红墙。展陈从东汉到北宋按时间推进：一层讲越窑历史与秘色瓷，二三层讲制作工艺与外销故事，顶层有观景台可俯瞰上林湖。建议留 2 至 3 小时，先看展再上山，脑子里有了时间轴，看窑址才不会只觉得是一堆石头。

二、荷花芯窑址

博物馆附近的展示点，最直观。唐代龙窑原址保留窑门与火膛结构，能看清窑床的坡度——龙窑靠斜坡自然抽力升温，坡度决定火焰走向，这是理解「为什么窑要建在山坡上」的关键。旁边还有复原的宋代窑炉，两相对比，形制演变一目了然。

三、后司岙窑址

秘色瓷的核心产地，也是 2016 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的现场。考古发掘区有保护棚覆盖，参观有时需乘船抵达。它的意义在于「现场感」：龙窑炉、房址、贮泥池等作坊遗迹集中呈现，你能看到一条完整的生产链，而不只是成品。

四、匣钵墙与湖岸

园区里有层层叠叠的匣钵砌成的墙体，阳光穿过树影落在上面，是全场最出片的角落。湖岸步道安静，青山倒映水面，适合傍晚散步。

06一点考古常识：为什么这些「碎片」重要

很多游客站在窑址前会失望：怎么都是碎片？这恰恰是陶瓷考古的常态。完整器多被历代取走或早已破碎，真正提供信息的是地层与堆积。

考古学家关心三件事。第一是地层：不同深度的土层对应不同年代，越深越早，除非被后期扰动。第二是窑具：匣钵、垫圈、支钉的形制变化，比瓷器本身更能反映技术演进，因为它们更新快、丢弃量大。第三是废品堆积：烧坏的器物被集中丢弃，反而完整保留了当时的胎釉配方与装烧方式。后司岙能定案，靠的正是废品堆积里成组的秘色瓷标本与瓷质匣钵。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遗址内禁止采集瓷片。湖岸上散落的瓷片不是「纪念品」，是遗址的组成部分，脱离了地层就失去了研究价值。《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明确禁止在文物保护单位内进行挖掘、采集等行为。看到瓷片，拍照、然后放回原处，是唯一正确的处理。

07非遗与今天：窑火怎么续下去

上林湖的窑火在南宋后熄灭，技艺却在上世纪末被重新点燃。2001 年，慈溪从龙泉引进浙江省工艺美术大师孙迈华，成立越窑青瓷研究所，开始复烧；其子孙威后来成为国家级非遗越窑青瓷烧制技艺传承人。复烧的难点在原料与气氛：要找到成分接近的瓷土，要在现代窑炉里还原出柴窑的还原气氛，一个配方往往要试几十次甚至上百次。

制度上的节点有三个：2011 年 5 月，越窑青瓷烧制技艺入选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名录；2022 年 11 月，越窑秘色瓷入选浙江省第六批省级非遗名录；目前慈溪有越窑青瓷项目的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 3 人。产业侧，全市青瓷企业及工作室 30 家，青瓷产业规模突破 5000 万元，「慈溪秘色瓷」已获国家地理标志证明商标。

青瓷瓯乐：把瓷器变成乐器

「瓯」是古代的青瓷碗。窑工开窑验器时敲击瓷器，发现声音清亮，慢慢形成「击瓯而歌」的演奏传统，中唐时进入宫廷。慈溪市青瓷瓯乐艺术团 2008 年成立，研制出瓷瓯、瓷编钟等 5 大系列 40 余个品种的秘色瓷乐器，推出《越风瓷韵》《听瓷》《听见慈溪》《瓷海乐章》等剧目，《越·瓷风》曾获全国群星奖，乐团还曾参加奥运会、世博会与德国石荷州国际音乐节的展演。青瓷瓯乐 2009 年列入第三批浙江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近年这套东西又有了新载体：上林湖青瓷文化传承园里落地了越窑瓯乐 AI 数字活化项目，通过双屏互动构建沉浸式场景，用数字人乐团复刻了 20 多种仿制青瓷乐器中核心 10 种的声音。对带孩子的家庭，这比看展柜有效得多。

08青瓷文化传承园：可以动手的那一半

传承园在上林湖西侧，灰墙红棕的建筑群以长廊贯通，是理解「青瓷怎么做出来」的地方。园区免费入园，体验项目另计。常设内容包括拉坯、修坯、施釉、刻花的体验课，以及一座仿古龙窑。2026 年，园区获评宁波市高品质特色旅游景区，导览标识、智慧厕所、母婴室、无障碍设施都做了提升，园区角落点缀青瓷景观，整体比早期成熟很多。

对普通游客，最值得花时间的是拉坯。手放在旋转的泥团上，会立刻明白「薄胎」有多难——泥的湿度、转速、手的力度，任何一项不对，碗壁就塌。做完的坯要阴干、素烧、施釉、高温烧成，通常不能当天带走，多数工坊提供后续邮寄。园区还计划在 2027 年 1 月 1 日再办龙窑烧窑活动，重现古法越窑烧制，这类活动值得专门安排一次行程。

09参观动线与时间安排

交通上，自驾导航「上林湖越窑遗址」，园区门口有停车场；公交可乘 226 路（游 2 路）至上林湖站；从余姚北站方向可乘 255 路到桥头镇五丰道口，步行10 分钟。遗址公园咨询电话 0574-63697210。

10周边怎么串

上林湖的位置很好，几乎在慈溪南部所有点位的中心。往西 15 分钟是鸣鹤古镇，可以接着吃年糕饺；往南是栲栳山，白洋瀑布与栲栳古道入口就在湖的南侧；往东是杜湖与瓦窑头，瓦窑头由旧砖瓦厂改造，古窑遗址与湖光山色相映，是近年的新打卡点；再往东是五磊山与五磊讲寺。如果时间允许，「上林湖看瓷、栲栳山走路、鸣鹤吃饭」是南部最顺的一条组合。

11四个常见误解

「上林湖就是个湖，没什么可看」

湖只是容器，内容在岸上。近 120 处窑址、博物馆的四层展陈、荷花芯的唐代龙窑、后司岙的作坊遗迹，构成了一套完整的陶瓷生产现场。把它当公园逛，两小时就会腻；把它当遗址读，半天不够。

「秘色瓷就是青瓷」

青瓷是品类，秘色是等级。越窑青瓷从东汉烧到南宋，产量巨大，普通产品供民用与外销；秘色瓷只是其中为皇室烧造的高等级部分，釉色、胎质、装烧工艺都不同。把两者等同，就看不出后司岙发掘的意义。

「网上说雨后能在湖边捡到瓷片」

湖岸确实能看到瓷片，但那是遗址的一部分，禁止采集带走。文物保护单位内的采集行为有明确法律限制，且瓷片脱离地层后研究价值归零。看一眼、拍张照、放回原处，是底线。

「博物馆免费就不用预约，随时能进」

免费，但有闭馆日与停止入场时间。周一闭馆（法定节假日除外），夏季 16:30、冬季 16:00 停止入场。节假日人多时会限流，提前查一下官方公告更稳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