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海海防历史故事：一座山口，四场战争，一百零三天

0181.6 米，为什么是一道关口

招宝山海拔81.6米，放在任何一份山地榜单里都不值一提。但它站在甬江入海口的北岸，与南岸的金鸡山夹峙，把江面收成一道窄门。甬江在这里完成最后的几公里，然后进入灰鳖洋。

古代航海靠风与潮，船只要进明州（宁波），必须在这里等潮、引航、验关。于是这座小山同时长出了三种建筑：炮台、海关、寺庙。炮台管安全，海关管贸易，寺庙管心理——出海的船工需要一位神来保佑，于是有了"南海观音普陀山，东方财神招宝山"的说法。

明代抗倭名将卢镗题过十个字："六国来王处、平倭第一关。"清代诗人写："莫小候涛山，东来第一关。"上山处那块"第一山"石碑，为江西卢陵人萧天荫所书，意思不是"最高"，而是"从东海进入中国大陆的第一座山"。理解了这层地理，后面所有的战争与传说才有落点。

02抗倭：1560 年，一座城修在山顶

明嘉靖年间，东南沿海倭患严重。嘉靖三十九年（1560），都督同知卢镗在招宝山巅主持修建威远城，城中设火炮四尊——这是镇海口首次设置火炮。城修在山顶而不是山脚，是因为当时的战术逻辑：居高临下，炮火可以覆盖江面航道。

此后戚继光、俞大猷、卢镗都曾在镇海口驻守或作战。俞大猷说过"形胜千年等玉关"，把这里比作内地的关隘。今天镇海中学校园内还立着"俞大猷生祠碑"，是镇海口海防遗址的全国重点文保点位之一——生祠是活人为自己立的祠，说明当地人对他的感念之深。

威远城的形制值得留意：它不是一座独立的城堡，而是与山体、江岸、炮台连成一体的防御系统。城内有明清碑刻11方（明代5方、清代6方），碑高2至2.4米、宽1至1.2米，记录了几百年间每一次修缮与布防。读这些碑，比读任何教科书都直观。

03抗英：1841 年 10 月 10 日，裕谦投池

1840年7月，英国东方远征军占领定海县城后封锁镇海口并尝试登陆，与守军和乡勇发生冲突，英军有20余人被俘。钦差大臣伊里布与英军司令懿律和谈，商定英方撤退一半、中方释放战俘。当年南拦江、北拦江炮台建成，次年增设石垒、架设大炮。

1841年6月，林则徐协办镇海口防务，考察炮台等设施，7月离开镇海赴伊犁。他留下过一条建议：加强钩金塘方向的防守，阻止敌军登陆。这条建议后来被证明是关键。

1841年10月9日，英舰11艘集结于镇海口外游山海面。10日黎明猛攻，在江南笠山、钳口门两处登陆，当日上午金鸡山失守；11时，英军炮轰镇海县城、威远城及招宝山炮台，随后在钩金塘与招宝山东侧登陆，仰攻威远城，导致城内火药库爆炸，守军溃散。英军占据招宝山巅，用城上的炮俯轰镇海县城，步兵攻入东门。

钦差大臣、两江总督裕谦在这天投泮池殉国。泮池在镇海中学内，今天仍是镇海口海防遗址的国保点位。两天后英军进攻宁波府城，守城官员不战而逃。1842年3月，清军由扬威将军奕经率多省部队反攻，因军机泄露败退；4月镇海民众伏击英军，以"黑水党"最为著名。直到《南京条约》签订后的10月，占据招宝山的英军才撤走。

1845年，督办浙东善后事务的巡道陈之骥募资修缮威远城，在城东门内建营房11间，配红衣炮5门、劈山炮6门、行营炮3门、得胜炮9门，派兵50名驻守。这段"战后重修"的记录，比战争本身更能说明这座城在战略上的分量。

04抗法：1885 年，一百零三天

这是镇海海防史上最关键的一役，也是中国近代海岸保卫战中唯一一次中方全胜的战役。它的过程值得按日拆开看。

战前：把炮藏起来

1883年12月中法战争爆发。浙江提督欧阳利见奉命抵达镇海筹划防务，他登招宝山后看出两个问题：山巅的威远城"卫城太高"，山麓的威远炮台"太露"，打起仗来都会成为敌炮的靶子。于是他做了一件很聪明的事——在山腰增筑月城，长71丈、高1.2丈、宽9尺，中置拱式城门，设炮洞4孔，门额刻"海宇乂安"，把火炮伪装隐蔽起来，做到"敌不见我、我能见敌"。

与此同时，清军在甬江口外布设水雷，用渔网与木桩封锁航道，江口内备好满载石块的旧船随时沉船堵口；南洋水师的开济、南琛、南瑞三舰泊在口内策应。陆上部署是：欧阳利见率部驻南岸金鸡山，记名提督杨岐珍驻北岸招宝山，守备吴杰统领南北两岸各炮台，总兵钱玉兴驻梅墟至育王岭作为第二道防线。宁绍台道薛福成则用外交手段，把宁波城内的法国商人、传教士迁到江北岸监视。

3 月 1 日：第一炮

1885年2月28日夜，法国远东舰队司令孤拔率纽回利、答纳克、巴夏尔、德利用芳等舰抵达七里屿海面。3月1日15时，法舰向招宝山炮台发炮。炮长周茂训奉命还击，首发射中纽回利舰首，又击折其头桅；法舰舷炮排击，弹片飞入炮房，周茂训右胫被炸折。杨岐珍赶到炮台督战，南洋水师南瑞、南琛等舰发炮接应，连中纽回利两弹，招宝山炮台又击伤其船尾。激战两小时，法舰施放烟幕向外海退却。

3 月 3 日：吴杰抗命开炮

3月2日法舰再来，轰击招宝山与金鸡山。欧阳利见执行"不可先发、以静待之"的方针，不许还击。3月3日，守备吴杰冒着被军法处置的风险，亲自进入北岸招宝山炮台，瞄准法舰贝亚德号（巴雅号）发炮，击断其舰首主桅横木。这一炮在史料中被反复提及，因为它是在"不准还击"的命令下打的。

3 月 14 日与 3 月 21 日：两次意外

3月14日，法舰想把重炮吊到桅顶，居高临下轰击小港炮台，起吊至桅盘时绳索断裂，炮坠舰面压死18人，法舰退到金塘洋面等援军。3月20日夜，清军挑选敢死队，由副将王立堂率领，潜运后膛炮8尊到青泉岭近海处，21日凌晨3时突袭，数艘法舰中弹起火，等法军巨炮还击时清军已收队回营。

结果与争议

1885年6月，中法正式签署和约。从战役开始到最后一艘法舰驶离镇海口，历时103天，以中国军队全面胜利告终。史学界对孤拔是否在此役中受伤身亡有不同看法，较谨慎的表述是：法军主帅在此役中受挫，舰队未能突破镇海口。可以确认的是，这是中国近代海岸保卫战中唯一一次全胜，也是最值得镇海人自豪的一次。

05抗日：1940 年的"七·一七"

1937年底杭州沦陷，浙东告急。为阻止日军由陆路进攻，民国政府军事当局采取毁公路、拆铁路、掘大道、抽桥梁、沉船堵江等措施。1937年12月31日，宁波防守司令部将3640总吨的新江天客轮凿沉于甬江口堵江；1939年又将太平轮、福安轮、大通轮等18艘船只凿沉于招宝山至小金鸡一线，作为第二道堵江线；1940年7月再沉凯司登轮于拗猛江，作第三道堵江线。

1940年7月16日，日军进攻镇海，17日镇海陷落。7月17日至21日，国军一九四师与十六师在甬江南岸梅墟、王家溪口一线与江北骆驼桥部署反击，收复镇海县城、招宝山、戚家山等处，史称"七·一七"抗战。直到1941年日军发动宁绍战役，甬江口才再度陷落。

这段历史在镇海的遗存不如前三次显眼，但招宝山威远城下还保存着1936年宁波防守司令部构筑的抗日碉堡群中的一座，是这段记忆的实物证据。从抗倭到抗日，同一座山口被四次写入战争史，这在全国的海防遗址中并不多见。

06遗址清单：一个国保，八个点位

"镇海口海防遗址"1996年列为第四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由八个点位组成，分布在招宝山与镇海中学两处。看清单比看介绍更能理解它的构成。

另有"浙东沿海灯塔—七里屿灯塔"，2013年随项目列入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灯塔在甬江口外的七里屿岛，1865年由浙海关税务司与宁绍台道协同建造，是中国乃至远东最早的现代灯塔之一。原塔1995年拆除，1997年在原址附近建成高25.5米的新塔，射程18海里；老塔1998年迁至小七里峙岛作文物陈列。灯塔不对外开放，只能远眺。

省级文保还有镇海后海塘（1989年）、宁波水利航运遗址碑—奉宪勒石（2011年）、包玉刚故居与叶氏义庄（2017年）、朱枫故居（2023年）。市级文保包括梵文摩崖石刻、梓荫山摩崖石刻、邵逸夫旧居、阮氏宗祠等。一个区拥有这样密度的海防与航运遗存，是地理给的，也是历史攒的。

07传说四则：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故事

镇海口海防历史故事是浙江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第五批），招宝山风物传说是宁波市级非遗（第四批）。这些故事不是"编出来哄游客"的，它们大多有实物对应，是当地人解释世界的方式。

不肯去观音：一次被风留下的迁徙

唐大中十三年，日本名僧慧锷到五台山取经，见一尊观音像精美，想带回日本供奉。船至梅岑山（今普陀山）受阻，几番不能前行，遂留像建院，是为"不肯去观音"。明嘉靖年间倭患频仍，普陀山紫竹林的不肯去观音院于1557年迁至招宝山，宝陀禅寺的观音阁、紫竹林、上天竺、中天竺都仿普陀山格局建造。当地人因此称招宝山的观音为"活观音"。一个"不肯去"的传说，最终落成了两座山的寺院关系。

鳌柱塔：镇住那条鳌龙

传说古时招宝山下的出海口常有巨兽出没，兴风作浪、翻船淹堤。经观音指点，在山上建塔镇伏鳌龙，海上从此太平。塔名"鳌柱"，取的是"插天鳌柱"之意。这类"塔镇水患"的传说在沿海很常见，它背后是真实的水文焦虑：江口潮差大、台风多，古人需要一个象征物来安放恐惧。

丫头羹：一个传说变成一项社区活动

《正月十四吃丫头羹》是招宝山风物传说中流传最广的一则。故事的具体情节版本不一，但结果很确定：每年正月十四，镇海各社区与家庭烧煮丫头羹，分给邻居和外来务工人员。一个传说变成了一项固定的社区活动，这是民间文学少见的"活态传承"。

张鑑碶与十里红妆

《浙江女子尽封王——张鑑碶，布襕扯大旗》讲的是浙江姑娘出嫁可乘皇家銮舆（花轿，即十里红妆的主要器物）的来历。1982年，一位王姓教师记录整理此传说，发表在镇海县文化馆民间文学专刊《招宝山》上；1984年，原镇海越剧团据此编创大型传统戏《康王告状》，获宁波市第一届戏剧节优秀创作奖与优秀演出奖，后被上海越剧院改编为《皇帝与村姑》，成为该院保留剧目。2008年，后大街社区据此创编818人参与的大型群体打击乐《十里红妆》，创下上海大世界吉尼斯纪录，2010年获全国群众文化"群星奖"。一则传说，四十年间长成了戏、舞、纪录与奖项。

08三项省级非遗：说、舞、讲

镇海有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3项、市级十余项。三项省级非遗恰好覆盖三种表达方式：说的、舞的、讲的。

蛟川走书：两只酒盅一根筷

清光绪年间，镇海县城小南门住着一位说书艺人谢阿树（又名谢元鸿）。他所住的拱形城墙上刻着"蛟川"二字，遂以此为名，称"蛟川走书"。早期一人演唱，没有乐器伴奏，也无后场和唱，艺人只用两只酒盅、一根竹筷，有节奏地敲打，自唱自和。抗战前夕演变为一唱一和，在庙宇、祠堂或晒场搭小台演出。曲调共30余种，常用的有20余种，多唱演义类长篇大书，《杨家将》《七侠五义》《大明英烈传》是常演书目。2006年列入宁波市级非遗，2007年列入浙江省级非遗（第二批），保护单位是招宝山街道后大街社区。

澥浦船鼓：渔民的送行与迎归

澥浦早在600多年前就是浙东著名的渔、盐重镇。船鼓始于清嘉庆中后期（1810年），由当地渔民与河南、福建籍移民渔民融合两地习俗形成：河南籍渔民有锣鼓庆贺的习惯，福建籍渔民有船形歌舞的传统，两者结合，形成集打击乐、船型道具舞、民歌小调于一体的表演。早期用于出海前送行祈福、谢洋归来迎归喜庆，清末民初扩展到庙会与节庆。20世纪曾中断，1990年代经文化工作者与老艺人抢救恢复，融入船工号子并改编《渔老大》。2007年列入浙江省级非遗（第三批），传承人郑梦娟为省级代表性传承人，澥浦中心学校是传承基地。

镇海口海防历史故事：把战争讲成文学

这项民间文学以镇海自唐宋至近现代的海防斗争为背景，涵盖抗倭、抗英、抗法、抗日四系列传说，流传于原镇海县域及舟山群岛、宁波周边。现存《血沃雄关》《浃江英魂》等专集，代表性传说涉及戚继光、裕谦等人物。镇海口海防历史纪念馆是主要传承基地。1980年后通过《招宝山民间文学集》等刊物传播；2015年镇海区开展"非遗留珍"系列活动，通过征集文稿、编纂连环画、举办故事会推广，并与多所学校合作开展传承教育。

另有一项市级非遗值得提：镇海龙鼓。它汲取本地龙舞与锣鼓经的精华，1999年创编，2000年获浙江省广场舞蹈大赛金奖，2001年获中国民间文艺"居庸关长城杯"中华鼓舞大赛山花奖。龙形鼓2条、每条113节，分则为鼓、合则成龙，最大红堂鼓直径1.6米，队伍多时可达百人。

09怎么读这些故事：一条参观顺序

很多人看完招宝山只记得"有个塔、有门炮"。要让信息落地，建议按"先看见、再理解、后补故事"的顺序。

1. 先登招宝山（2小时）：走威远城→明清碑刻→鳌柱塔→月城→安远炮台。不要急着读说明牌，先建立空间感：江在哪、炮口朝哪、城墙为什么修在这里。
2. 再进海防馆（1小时）：把刚才看到的东西放回时间轴。四段战事看完，你会明白为什么同一座山要反复修城。
3. 然后走江岸（1.5小时）：镇海渡→沿江路→后海塘。这一段是"航道"的现场，看万吨轮怎么进出，就理解了"浙东门户"四个字。
4. 最后补故事（可选）：找一本《招宝山民间文学集》，或听一段蛟川走书。传说不是史料，但它告诉你本地人怎么记住这段历史。

如果时间只够一处，选招宝山。它把地理、工事、碑刻、寺院、传说全装在了22.6公顷里，是镇海信息密度最高的地方。

10三个常见的误传

误传一："威远城是戚继光修的。"不是。威远城由都督同知卢镗于明嘉靖三十九年（1560）主持修建。戚继光确实在镇海口作战与驻守，但城的修筑者另有其人。现存的城墙是1983年至1985年重修的，也不是明代原构。

误传二："中法镇海之役清军靠运气赢的。"不是。战前有完整的防御设计：月城藏炮、水雷封江、沉船堵口、两岸交叉火力、外交上隔离法侨。3月1日的炮战打了两个小时，法舰被击中多处才退。运气只体现在3月14日那次吊炮绳断，但胜负在此之前已经定了。

误传三："招宝山的观音是另立的。"不是。它是普陀山紫竹林不肯去观音院于1557年迁来的，寺内格局仿普陀山建造，所以宝陀禅寺别名"普陀寺"。这不是两座庙，是一段迁徙史。

最后说一句方法：看海防史，最容易被"英雄故事"带走。但镇海真正的看点是"系统"——地理、工事、航道、后勤、外交，五样凑齐才能守得住。这也是1885年能赢、1841年守不住的根本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