衢州民间故事与名人

一、烂柯山：一个传说的三个版本

烂柯山的故事不是一个人写的，它是被三个人先后记下来的。最早的一笔在东晋：虞喜《志林》里说，信安人王质进山砍柴，走进一处石室，见两个童子在下棋，就放下斧头在旁边看。一局未终，童子提醒他该回去了，他低头一看，斧头的木柄已经朽烂。“柯”就是斧柄，“烂柯”两个字，说的其实是他站了多久。

南朝梁任昉《述异记》接着补细节：王质看着看着觉得饿，童子给他一枚像枣核的东西，含在嘴里便不觉饥；等他起身下山回村，村里已经没有和他同辈的人了——“既归无复时人”。这一句比“斧柯尽烂”更狠。前者说的是时间过了很久，后者说的是时间久到没人认得你。

北魏郦道元《水经注》记的是另一个版本：山中有童子弹琴而歌。少了棋盘，多了声音。三个版本细节不同，却指向同一座山——柯城区石室乡、西临乌溪江的那座石室山，主峰海拔约164米，东西约4公里、南北约2公里。这座山到唐元和初（约806年）才正式叫烂柯山，之前的名字是石室山、悬室坂、石桥山。

判断一句：三个版本对不上，不是谁抄错了，这恰恰是口头文学的正常形态。故事从一张嘴传到另一张嘴，每过一条河、隔一个朝代，就会长出一个新细节。所以在山上你不必找“哪个版本是真的”，要找的是“哪一句能对上眼前哪个位置”——斧柄对应那条登山路，石室对应青霞洞，棋盘对应石梁下那块平地。这样讲，孩子才记得住。

二、从“烂柯”到围棋：一个词怎么变成一项运动的代称

“柯”是斧柄。这个字今天不常用了，但它留下了两个词：一个是“烂柯”，一个是“南柯一梦”里的那个柯。斧柄朽烂，是四年五年还是八十年，故事不给答案；正因为不给答案，它才能被反复引用——每个人都可以把自己的那段光阴塞进去。

诗句把它固定了下来。刘禹锡写“到乡翻似烂柯人”，说的是离家多年后回去，熟人已尽，自己像个外人；孟郊《烂柯石》写“仙界一日内，人间千载穷”，把两边的时间差直接说破。后来围棋界接手了这个词：日本高段棋手常把“烂柯”二字写在扇面上，赠给对手或学生。一项运动的代称，就这样从山洞里的一个传说长了出来。

落地的东西是实的。烂柯山传说2011年5月23日列入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编号Ⅰ-106，申报地是浙江衢州与山西陵川——两地共有同一个传说母题，并不冲突，反倒说明这个故事流传得有多远。2021年衢州通过《衢州市围棋发展振兴条例》，“衢州烂柯杯”是国内顶级围棋赛事。为一个传说立一部地方性法规，这件事本身就该讲给孩子听。

山上能看到什么？天生石梁是东南最大的天生桥，桥洞就是青霞洞，高十余米、可容数千人；东西两壁“天生石梁”“烂柯仙洞”的摩崖，是明代郡守李遂与杨子臣所书；石梁上那道20余米长的隙缝，当地叫“一线天”。道家把这里列为“青霞第八洞天”、七十二福地之第三十。看山看的是这几处实物，故事只是给石头配的说明——顺序反了，就成了听评书。

三、衢州三怪：蒲松龄记下的三处地名

《聊斋志异》里有一篇讲衢州，篇中托名“张握仲”所述，讲的是城里三处地方各有一种东西。蒲松龄没来过衢州，他记的是听来的话——这一点先要说明，否则后面三样东西容易被当成地方志。

钟楼上的是独角怪：青面獠牙，据说是魁星手里那支朱砂笔化的。它听见人声就遁走，但被它碰上的人要病一场。注意它的逻辑——不直接伤人，只让你不舒服，像一种说不清来由的低烧。县学塘里的是白布怪，说是观音的腰带化的，能卷人入水，这一种直接要命，对应的是水边的意外。蛟池塘里的是鸭怪，说是瑶池的老鸭精下凡，夜里听见鸭叫，第二天就病，对应的是夜里那些解释不了的声音。

三处地名今天都还在：钟楼底街、县学街、蛟池塘街，都在老城范围里，走路就能串起来。这个故事最有意思的部分不是怪，是地名——一个传说要活两百年，靠的常常是一块路牌，而不是一本书。带孩子走这三条街，比在书上看三遍有用。

年轻一点的版本是2024年的：衢州文旅11月18日推出60集文旅微短剧《衢州三怪》，主场景在江山和睦大院民宿，另取景水亭门、北门街、孔氏南宗家庙、烂柯山。同一个传说，换个媒介就换一批观众，这本身就是民间文学的常态。

提醒一句：这是志怪文学，不是地方史。三怪不能当“衢州古代发生过什么”来讲，它反映的是古人怎么解释疾病、黑夜与意外——把病因交给一只鸭，比承认自己不知道要容易。

四、孔端友与孔洙：一次南渡与一次让爵

建炎二年（1128年），孔子第四十八世嫡长孙、衍圣公孔端友奉诏赴扬州陪祀，随后携孔子及亓官夫人的楷木像扈跸南渡；建炎三年（1129年）定居衢州，建炎四年（1130年）赐家。一次战乱中的随行，最后变成了一个家族八百年的落脚。那两尊楷木像跟着走了一千多公里，今天仍是南宗家世里最硬的一件实物凭据。

落脚之后是安置。绍兴六年（1136年），诏“权以州学为家庙”——“权”是“暂时”的意思。这一“暂时”用了118年，庙学合一，祭祀的地方和讲学的地方是同一处。宝祐元年（1253年）敕建菱湖家庙，才算有了正式的家庙，据载225间，1276年毁于兵燹；元时在城南崇文坊建第三座；现存新桥街这一座，是明正德十六年（1521年）竣工的，全国仅有的两座孔氏家庙之一，1996年列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元至元十九年（1282年），第五十三世孙孔洙把衍圣公的爵位让给曲阜族弟孔治。元世祖给他的评语是“宁违荣而不违道”。南宗因此失爵两百余年，直到明正德元年（1506年）授孔彦绳世袭翰林院五经博士，地位才恢复。让爵这件事在族内一直有争议：有人说这是顾全大宗，有人说这是让掉了本该守住的东西。但从制度上看，它换来了南北两宗各守其祀的格局。

当代的一段是2004年：孔子第七十五世嫡长孙孔祥楷恢复南宗祭孔大典，提出“当代人祭孔”——不作旧式表演，用今人能理解的方式行礼。南孔祭典2011年列入第三批国家级非遗。2023年9月19日亚运火炬衢州站以家庙为起点，首棒是第七十六代嫡长孙孔令立。

五、赵抃：一琴一鹤的铁面御史

赵抃（1008—1084），字阅道，今柯城信安街道沙湾村人。他任殿中侍御史时弹劾不避权贵，京城里的人给他起了个外号：铁面御史。官至参知政事，谥“清献”。有两件事能说明他的位置：《宋史》把他和包拯放在同一卷——这不是民间的排法，是正史的选择；苏轼为他撰《赵清献公神道碑》，写碑的人是什么分量，读的人心里有数。

“一琴一鹤”说的是行装：赴蜀上任，行李里只有一张琴、一只鹤。这个典故流传太广，容易被讲成品德宣传；其实它更像一份行政声明——一个去管钱粮刑狱的人，先告诉地方“我不带什么来”。

传说部分要标清楚：常山三衢山西坡有个赵公岩，又名“清献书岩”，是常山古十景之一，当地相传赵抃少年时在这个石室里读书，饿了啃粗饼、饮山泉，后人因他的谥号把石室叫作清献书岩，逢年过节还去焚香。这是传说，不是史实——他确实在衢州、常山一带生活过，但“面壁三年、松明作灯”这类细节出自民间口传，不同版本之间互相打架，连洞的大小都说法不一。

判断：赵抃是本页最容易被讲成“清官故事”的人，也最该避开这种讲法。他的价值在制度而不在道德标本——一个既能在朝堂上弹劾到权贵不敢抬头、又能在地方把赋税与狱讼办明白的人，说明北宋那套监察系统真的运转过。讲成“好人有好报”，就把这段历史讲没了。

六、徐徽言：从武状元到“忠贯日月”

徐徽言（1093—1129），字彦猷，今衢江区全旺镇官塘村人。大观二年（1108年）他“武举绝伦及第”——这四个字要读准，武举取士分等，“绝伦”是最高一等，不是普通的武举出身。这一科的含金量，相当于文举里的状元，所以民间直接叫他武状元。

靖康元年（1126年），他知晋宁军兼岚石路沿边安抚使，守的是黄河以东那一线。靖康之后是建炎，北方州县一个一个丢，晋宁军城破，他被俘，不肯降，殉国。那年他三十七岁。

身后的事：宋高宗赞他“忠贯日月”，谥“忠壮”。烂柯山有徐徽言陵园——去烂柯山的人多半只在石梁下拍一张照就走，不知道山脚还埋着一个人。这一处几乎不用排队，也几乎没有讲解，去之前最好自己先读两段。

讲这个人要小心：他的事迹主体在山西，不在衢州。衢州给的是籍贯与墓地，不是战场。把“衢州出了一位武状元”讲成“衢州打过一场守城战”，是两回事；把两者混在一起，孩子记住的会是一个错的地理。

七、杨继洲与余绍宋：一个针灸，一个方志

杨继洲是明代针灸大家，著《针灸大成》。这本书的分量在“集”字：它把此前历代针灸的取穴、手法、歌赋收在一处，后来的针灸教材绕不开它，衢州十大历史文化名人里也有他。医学人物通常不好讲，因为缺少戏剧性——但《针灸大成》本身就是一个可讲的对象：一个人把散在几百年的经验整理成一本能上手用的书，这件事比任何传奇都难。

余绍宋是龙游人，方志学家、书画家，纂《龙游县志》，梁启超誉为“民国方志典范”，晚年参与重修《浙江通志》。方志是一门冷学问：要把一个县的山川、赋税、人物、风俗按体例排清楚，还得逐条判断材料真假。他同时是书画家，这一层让他的志书带上了文人趣味，写景的段落能当散文读。

两个人放在一节，是因为他们代表同一种贡献方式：不靠战功，不靠官位，靠一部书。衢州的名人谱里，这一类人其实最多——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座城市的性格偏文，而不是偏武。

八、华岗与徐以新：从三衢走出去的两种人生

华岗是龙游人，哲学家、史学家，曾任《新华日报》总编辑，著《中国大革命史》。徐以新是原外交部副部长。两人都在衢州十大历史文化名人之列——一个用笔写历史，一个在桌上谈国事，路径不同，共同点是都从浙西这座州府走出去。

官方评出的十位是：赵抃、孔端友、毛滂、徐徽言、赵缘督、杨继洲、余绍宋、方光焘、华岗、徐以新，按年代排列。名单里的赵缘督，公开材料最少，本页不展开——宁可少写一个人，也不替他编一段故事，这是写人物页的底线。

同一份名单与同一片地方上，还有几位值得知道，一人一句：

• 方光焘，语言学家，与华岗、徐以新同列十大历史文化名人。
• 毛子水，国学大师。
• 毛滂，北宋词人，江山人。
• 程宿（971—1000），开化人，端拱元年状元，时年18岁。
• 余端礼（1135—1201），龙游人，官至右丞相，史称“南渡名宰”。
• 杨炯，唐代诗人，曾任盈川令，衢江区至今有“杨炯出巡”民俗。
• 徐安贞，唐信安龙丘人，善五言诗。

这一串名字的用处不在背，而在给地方定位：一个浙西州府，能连着出状元、宰相、词人、语言学家、外交官，说明它的读书传统不是一句空话。反过来说，如果你只记住“衢州出过名人”这句结论，等于什么都没记住——记住程宿18岁中状元，比记住“人文荟萃”有用得多。

九、周迅、占旭刚、金庸：衢州一中与三条不同路径

周迅1974年生于衢州，1989年从衢州一中初中部毕业，2004年起任衢州旅游形象大使。她的路径是“出生地加母校”，两头都能对上，所以本地人讲起来理直气壮。

占旭刚是开化人，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70公斤级举重冠军，五次刷新世界纪录；2000年悉尼再夺冠，是中国男子举重蝉联奥运冠军的第一人。他的路径是“籍贯在衢州”，人在外面练出来，成绩记在国家队账上，但开化人认他。

金庸这一段要写细，也最容易写错。1940年7月至1942年5月，他在浙江省立衢州中学就读，这所学校就是今天的衢州一中。他原本是因壁报上讽刺训育主任被原校开除的，是衢州中学的校长收留了他。同班成绩单上，他的平均分是82.9分，列全班第一。他曾主编英语话剧《月亮升起》。1941年5月衢州鼠疫，他陪同学毛良楷到江边的隔离船上去。衢州一中创办于1902年，校友中有8名院士。

必须说清的一点：就读不等于籍贯。金庸籍贯是浙江海宁，衢州只是他读书的地方。把他说成“衢州人金庸”是错的，本地人一眼就能看出这个错；而“金庸在衢州读过两年书”这句话，反倒能撑起一整段讲解——两年时间、一次开除、一张成绩单、一趟送同学去隔离船的路，这些都是可核对的细节。

判断：三个人放一节不是凑数，是三种与一座城发生关系的方式——生在这里、祖籍在这里、只是在这里读过书。第三种最容易被夸大，也最需要说准；说准了，故事更有力，说过头了，整页的可信度一起垮。

十、传说与史实边界表

下面这张表是本页的核心。凡是带孩子、带团队、或者自己写稿的人，先看“属性”这一列，再看“怎么讲”这一列。属性判错，后面全错；讲法不对，正确的属性也会被听众听成假的。

这张表还可以再补两行，留给你自己填：一是“衢州三怪的地名今天还在不在”，二是“烂柯山传说与山西陵川共有一个非遗项目”。前一条可以现场验证，后一条能说明传说不是一地的私产。

十一、怎么讲给孩子听：三个讲法

讲法一：把烂柯讲成“时间的相对性”。用一局棋换一百年——孩子在山上站十分钟就喊累，你可以问他：“如果这十分钟里，山下的世界过了一百年，你觉得划算吗？”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能让他第一次意识到“时间对不同的人是不同的”。接着再补一句：王质回村没人认得他，这叫“回不去的故乡”，比“神仙很厉害”更值得说。

讲法二：把三怪讲成“古人怎么解释疾病与黑夜”。古时候没有显微镜，一场夜里的高烧、一次水边的意外、一阵怪声，都得找个说法，于是有了朱砂笔、腰带、老鸭精。讲完再带孩子走钟楼底街、县学街、蛟池塘街，指给他看：“故事是真的有人信过，地名是真的留下来了，怪是没有的。”这一课教的是分辨，而不是害怕。

讲法三：把让爵讲成“什么是不该拿的东西”。孔洙把衍圣公的爵位让出去，元世祖说他“宁违荣而不违道”——宁可不要这份荣耀，也不违背自己认的道理。给孩子讲的时候不要拔高成“淡泊名利”，那太远；就说：有一样东西，所有人都说该是你的，你自己觉得不该，你会怎么办？这个问题在他十岁那年问一次，二十岁那年他还会想起。

三个讲法有个共同的底线：都从实物或地名出发，最后回到一个可以讨论的问题。反过来，最没用的讲法是“从前有个神仙，很灵”——孩子听完只记住神仙，下次再来这座山，他什么都不认得。

十二、常见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