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平民间故事：饶娥、泪滩双月与洪马两家

01故事的土壤：文章节义之邦

乐平东汉光和元年（178年）置县，县治延续至今1800多年，旧志用八个字概括本地风气：「诗书文物，甲于他郡」。这不是客套话，科举名录、祠堂碑刻、书院遗址都是它的注脚。（来源：乐平市人民政府《关于乐平历史文化资源保护利用的一点思考》）

民间把这份家底盘成了一句顺口溜：「一王二侯三驸马，四位左右一品相，五位状元榜眼和探花，三百多位进士郎」。数字未必条条可考，但它准确传递了一个信息——在乐平，读书做官与讲故事是同一件事的两面。（来源：百度百科「乐平市」）

地理决定了故事的分布。市域1980平方公里，地貌称「五山一水三分田，一分道路和庄园」，乐安河七条支流切出河谷、滩地与深潭。孝女的故事落在接渡的水边，使臣的故事落在洪岩的山里，史学家的故事落在众埠的村前。故事不是悬空的，它跟着水路与山道走。

明清两代，书院、祠堂、戏台构成乡村的公共空间，三种建筑承担三种功能：读书、敬祖、看戏。故事就在这三处之间流通——台上有戏文，祠里有碑记，谱里有传记，口传只是其中最活泼的一条渠道。

「文章节义」四个字，恰好对上乐平两类故事：文章一路通向洪迈的笔记与马端临的通史，节义一路通向洪皓的十五年与饶娥的十四岁。前者可以查版本，后者可以找祠庙，两条线索都落得到实处，这是本地叙事能够自我支撑的原因。

02饶娥：一个十四岁女孩与一条河

饶娥（749—762），字琼贞，唐代长城乡人，其地在今接渡镇泪滩村。母亲早逝，她与父亲饶绩相依为命，父亲以捕鱼为业，女儿在河岸上长大。

唐宝应元年（762），饶绩捕鱼时覆舟身亡。饶娥沿河哭寻三日，不进饮食；第四日，父亲的遗体浮出水面。她随后绝食而终，年仅十四岁。（来源：乐平市政协《饶娥与泪滩》）

这个故事能流传一千二百多年，靠的不是离奇，而是可核对的骨架：姓名、籍贯、年代、事件都有出处。《唐书》为她立传，柳宗元为她撰碑，历代县志反复收录，形成了一条从口传到文本、再从文本回到口传的循环。（来源：百度百科「饶娥」）

唐时的长城乡就在乐安江边。下游河湾多、滩地多，靠水吃饭的人家既受水之利，也承担水之险，覆舟之事并非偶然。故事把一场水难写成一场守候，正是水边村落共同经验的转写。

细节也有温度。地方记述里，她沿河往返呼喊三日，不进饮食；父亲遗体浮出之后，人们把那一段河滩叫作「泪滩」。地名一旦固定，传说就有了不会被水流冲走的坐标，祠、碑、桂树又把这个坐标钉得更牢。

03一个故事的三重加持：柳宗元、范仲淹与「显孝」匾

第一重加持来自柳宗元。他撰《饶娥碑记》，把一桩民间孝行写进士人认可的文本体系，从此饶娥不再只是村里口耳相传的女儿，而成为有碑可读、可引、可考的人物。

第二重加持来自范仲淹。他知饶州时作《题饶娥庙》，四句二十八字，把庙、渡口、月夜与渔歌缝在一起：

有唐孝女号饶娥，哭得亡亲上碧波。古渡清风明月夜，令人不忍听渔歌。 （来源：乐平市人民政府《饶娥》）

第三重加持来自朝廷。南宋嘉泰三年（1203），朝廷赐「显孝」匾额，把民间纪念升格为官方旌表；清代翰林石景芬又书写碑文，让祠中的文字再传一轮。（来源：闪电新闻《「鄱阳湖女神」孝女饶娥》，2023-07-09）

碑记的生命力在于被反复抄录。祠中刻石一次，县志收录一次，族谱摘引一次，每一次抄写都可能改掉几个字，也可能补上几处细节。今天读到的《饶娥碑记》已经不是柳宗元手书的原件，而是一条层层叠加的文本链。

三种加持各有分工：文人的碑记给故事以文体，官员的诗给故事以场景，朝廷的匾额给故事以合法性。三者叠加，一个村女的故事才可能跨过朝代、进入地方志的正文。

04泪滩双月：奇观背后的水文解释

泪滩在接渡镇虎山潭一带，是乐平十景之一。地方的说法是：中秋之夜，潭面上会出现两个相互靠近、彼此碰撞的月影，一明一暗，忽隐忽现。（来源：上海市民政局《泪滩双月》，2024-09-18）

水文给出了另一半答案。乐安江在此绕山拐弯，冲刷出深潭；月光的入射波与崖壁的反射波在潭心叠加，形成两处成像。所谓「双月」，是两列波相遇的结果，与水的深浅、岸的陡缓、风的大小都有关。

弯道与深潭的成因，水利部门的记述说得很清楚：河流在弯道处流速不均，凹岸被冲刷成潭，凸岸淤积成滩。（来源：江西省水利厅《河水安澜 沃野兹始》，2024-11-19）虎山潭正卡在这一冲一淤之间，所以潭水稳定，成像才稳定。

地名与意象在这里合成了一件事。「泪滩」两个字把水面写成眼泪，「双月」又把水面的两处成像读成父女相望。物理现象一旦被这样命名，观者在中秋夜看到的就不只是两团光，而是一段可辨认的关系。

05洪皓：被扣十五年的「苏武第二」

洪皓（1088—1155），字光弼，乐平岩前人，其地在今洪岩镇。政和五年（1115）中进士。建炎三年（1129），他以使臣身份北上，被金国扣留，此后十五年不得南归。

他被流放到冷山。缺纸，就用桦树皮默写《四书》，教金人子弟读书；对方多次诱降，他始终不肯屈从。绍兴十三年（1143），他终于全节而归，带回的不只是自己的性命，还有北地的见闻。（来源：中国新闻网，2024-05-28）

宋高宗给他的评语是「忠贯日月，志不忘君，虽苏武不能过」。民间因此称他「苏武第二」。归国之后，他因忤秦桧被贬英州，卒后谥「忠宣」，著有《松漠纪闻》《鄱阳集》。

使金十五年，他记住的不只是自己的处境。山川走向、气候变化、礼仪风俗、市井传闻，都被他一一记下，归国后追述成书。这类记录对南宋朝廷判断北方形势有直接用处，也让后人得以从一个人的眼睛里看见十二世纪的中原与塞外。

《松漠纪闻》记的是北地山川、风俗与传闻，性质接近见闻录。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洪岩一带关于他的口传特别多：一个人被扣十五年，回来时带回一整套故事，足够乡里讲上几百年。

06三洪与《容斋随笔》

洪皓的三个儿子把「气节」换成了「文章」。洪适是榜眼，官至右丞相；洪遵是状元，也官至右丞相，并著有《泉志》；洪迈（1123—1202）字景卢，号容斋。父子四人被概括为「一门三丞相四学士」，世称「三洪」。

洪迈的《容斋随笔》共七十四卷、一千二百二十则，分《随笔》《续笔》《三笔》《四笔》《五笔》五集，从青年时期开始积累，写作时间近四十年。条目短则数十字，考订经史、辨正典故、记录见闻，信息密度极高。

洪遵的《泉志》另开一路：专记历代钱币，把形制、文字、铸造与流通放在一起考察。三兄弟一人掌政、一人治钱、一人写笔记，学术分工在家族内部就已完成。

它的位置由后人评出：与沈括《梦溪笔谈》、王应麟《困学纪闻》并称宋代三大笔记，《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推为南宋笔记小说之冠。（来源：搜狐网《中华书局公布〈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经典推荐书目〉》，2017-12-16）

这本书还留下了二十世纪的一段注脚：毛泽东晚年读的最后一本书正是《容斋随笔》。一部地方乡贤的笔记，八百年后仍被逐页翻读，这是乐平人讲「洪马两家」时最愿意提的一句。（来源：江西文明网《毛泽东生前读的最后一本书》，2024-05-28）

07马廷鸾与「四留家训」

马廷鸾（1222—1289），众埠楼前村人，南宋右丞相。他入朝时正值丁大全把持朝政，他上书弹劾，不以仕途为念；晚年归隐乡里，著书自遣，把一生的判断留给文字。

他留给后人的不是田产，而是一段家训，四句话，四个「留有余不尽」：

留有余不尽之巧以还造化；留有余不尽之禄以还朝廷；留有余不尽之财以还百姓；留有余不尽之福以还子孙。 （来源：百度百科「马端临」）

这段话的锋利之处在于顺序：先还造化，再还朝廷，再还百姓，最后才还子孙。今天乐平人讲「洪公气节，马氏文章」，气节指洪皓父子，文章指马氏父子；家训是这八个字的底色。

08马端临与《文献通考》

马端临（约1254—1323），字贵与，号竹洲，马廷鸾之子。咸淳九年（1273）漕试第一。宋亡之后他不仕新朝，转而在书院教书，任慈湖、柯山书院山长。

他用二十余年写成《文献通考》三百四十八卷、二十四门，记述上古至南宋末年的制度沿革，元大德十一年（1307）成书。书名里的「文」指叙事，「献」指人物议论，「通考」指贯通考核。（来源：百度百科「马端临」）

二十四门的编排把国家生活拆成可比较的格子：田赋、钱币、户口、职役、选举、学校、职官、郊社、宗庙、王礼、乐、兵、刑、舆地、四裔等各占一门。每门之内按时代先后排列，读者可以横向比制度，也可以纵向看变化。

它与唐杜佑《通典》、宋郑樵《通志》合称「三通」，《通考》被后世誉为「三通」之首。一个县的乡贤能在中国史学「三通」里占一席，这也是乐平讲故事的底气所在：故事背后有硬书。

从家训到通史，父子两代走的是同一条路——把判断写下来。家训管一家，通史管千年；前者教人如何留余地，后者教人如何看清制度的来路。

09王刚中与其他乡贤

王刚中（1103—1165），礼林镇府前村人，绍兴十五年榜眼，官至宰相。他曾以龙图阁待制出任成都府尹兼四川制置使，治蜀期间整军、修渠、兴学，一生著书一百多卷。

再往下数，元代戏曲家赵善庆是接渡赵家湾人，能写杂剧与散曲。这说明乐平的文脉不止一条线：除经史之外，还有戏台与曲牌；除朝堂之外，还有勾栏与乡音。

乐平人讲乡贤，习惯按科名排序：状元、榜眼、探花，再排官职，最后才排著作。这种排序不是学术判断，而是口头记忆的省力办法——科名一望即知，著作要读才懂。也正因如此，民间的「三百多位进士」说法比任何统计表都更容易流传。

10故事如何变成地方记忆：祠、碑、地名与戏台

故事落地要靠物。接渡镇泪滩村有饶娥祠，祠前古桂至今仍在；「泪滩」本身就是地名，村名替传说做了长期保管；「显孝」匾把朝廷的态度刻进了木与石。

洪岩镇有洪公祠，旁边是洪皓故里广场，与洪岩仙境、洪皓学堂遗址连成一片；众埠镇有马氏宗祠，与马廷鸾、马端临的遗存互为注脚。祠堂是宗族的档案馆，戏台是村落的讲堂。

近年乐平把两者接上：「古戏台讲堂」办成理论宣讲与乡土教育的场所，2019年获中宣部全国基层理论宣讲先进集体。（来源：乐平市人民政府《关于乐平历史文化资源保护利用的一点思考》）

族谱是另一条线索。乐平乡村修谱传统深厚，谱中往往单列「孝友」「忠义」「文苑」诸目，把本村人物与国史对上号。饶娥入《唐书》，洪皓入《宋史》，马端临入《元史》类传记，乡里修谱时便有据可引，传说因此获得了纸面上的合法性。

乐平市博物馆另有一层收束：1985年建馆，国家二级博物馆，藏品一万一千余件套；「乐平·中国古戏台风情展」把戏台、祠堂、族谱与口传放进同一条展线，观众可以先看物，再听故事。

11两种读法：民俗学与历史学

同一个人物在不同村谱里会有不同细节：饶娥哭寻三日还是四日、父尸第几日浮出，各本记载并不完全一致。口述提供情感与场景，碑记与方志提供时间与地名，两者的可信度不在同一个层级上。

民俗学关心的是「怎么讲」：同一个母题在不同村落会衍生出不同的场景、语气与禁忌，这些差异本身就是资料，说明故事在为谁服务。历史学关心的是「讲了什么」：哪些人物、年代、地名能与碑记、方志、正史对上，对不上的部分就该降级处理。

实地可按一条线走：接渡镇泪滩村看饶娥祠与泪滩，洪岩镇看洪公祠、洪皓故里广场与洪岩仙境，众埠镇看马氏宗祠，最后回城区看乐平市博物馆的「乐平·中国古戏台风情展」与历史文物陈列。四站分布在市域东西南北，一天走完偏紧，两天从宽。（来源：百度百科「乐平市」）

12常见问题：乐平民间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