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都故事：被记住的人与被传唱的事

瑞金的叙事，是家庭叙事

大多数红色目的地的叙事主角是"决策"与"战役"，瑞金不一样。这里流传最广的几个故事，主角都是普通农家：一个父亲、十七个青年、一个等丈夫回家的女人。它们的共同结构是——某年某月，一个家庭做了一个具体决定，然后承担了这个决定的全部后果。

这种叙事不是偶然形成的。中央苏区时期，瑞金 24 万人口中有 4.9 万人参加红军，有名有姓的烈士 17166 人。按这个比例，几乎每个村庄、每个宗族都有人在名单上。历史在这里不是被"观看"的，而是被"经历"的。所以瑞金的故事天然带着家庭视角——它讲的不是"革命"，而是"我家"。

理解这一点，再去看那些旧址，感受会完全不同。祠堂里隔出的 15 个小房间，不只是机构，也是 15 户人家的生计；红军广场上的烈士塔，塔身镶嵌的小石块象征的，是这一万七千多个名字。

八子参军：一个父亲与八个儿子

这是瑞金最广为人知的故事，也是有史料支撑的。

主人公杨荣显，是瑞金沙洲坝下肖区七堡乡第三村的农民。革命前，他家穷得"上无片瓦，下无寸地，身穿破衣裳，家无过夜粮"，八个儿子连正式名字都没取，按年龄叫"一生保、二生保……八生保"。苏维埃政权建立后，他家分到了田地和房屋，几个儿子也娶了媳妇。

1931 年 11 月，苏维埃临时中央政府在叶坪成立的第二天，杨荣显带着大儿子、二儿子去报名参军。不到三个月，两个儿子战死。

1932 年 10 月，面对更大规模的军事"围剿"，苏维埃政府发出"扩红支前"号召。老三对父亲说：没有红军，我们哪来的田、哪来的地、哪来今天的好日子。第二天，杨荣显把六个儿子送去报名，老七、老八因年纪太小没被批准，后来两人瞒着父亲、虚报年龄入了伍。此后，老三、老四、老五、老六先后牺牲。时任红军总政治部秘书长的邓小平听说此事，专门派人去看望老人，并提出无论如何要把老七、老八找回来送到他身边，杨荣显没有答应。组织最终在广昌战役的战场上找到了兄弟俩，两人说等打完这一仗再回去——那一仗之后，再没有回来。

这个故事之所以可核，是因为有当时的报纸记录。1934 年 5 月，《红色中华》刊登《勇敢坚决当红军》一文，写道："下肖区七堡乡第三村有一家农民，他们共有弟兄八人……全体报名加入红军。"报道的具体日期有 5 月 10 日与 5 月 30 日两种说法，但事件本身有当时文献支撑。

十七棵松：把名字挂在树上

叶坪镇黄沙村华屋自然村，后山叫蛤蟆岭。岭上有一片松林，其中 17 棵格外粗壮，每棵树干上都挂着一块木牌，牌上写着一个名字。

1932 年扩红时，华屋有 17 名青年参加红军。出发前，他们相邀到岭上，每人栽下一棵松树，告诉家人"见松如见人"。17 人还相互约定：革命成功后一起回家；若有人牺牲，幸存者要为牺牲者孝亲敬老。

17 人全部牺牲在长征途中。青松长成了林子，人没有回来。村民把烈士的名字写在木牌上，逐一挂到树干；在后山建亭立碑，把这片树林取名为"烈士林"。每年春天，乡亲们自发上山祭奠，把木牌上的烈士姓名重新描红。

华屋 2021 年入选第三批全国乡村旅游重点村，2020 年获评江西省级"红色名村"，2022 年列为中组部全国红色美丽村庄试点。村里 319 国道旁的位置，让这里成为瑞金红色旅游线上一处容易抵达的村庄。

与"八子参军"相比，"十七棵松"的力量在细节：一个只有四十余户的村子，送出 17 个青年；他们没有留下豪言，只留下一句"见松如见人"。历史书里的一句话，在这座后山上变成 17 棵树。

陈发姑：75 双草鞋

陈发姑是瑞金武阳人。新婚第三天，丈夫朱吉薰随红军出发长征，临别时说："革命胜利后，我一定会回来。"

她开始等。红军走了，白军来了，作为红军家属的她被打得皮开肉绽，她在等；解放了，同村的战友陆续回来，她的丈夫音讯全无，她在等；组织派人告诉她，丈夫已在长征途中牺牲，她仍然在等。她相信丈夫会回来，怕他找不到家门，几乎每天到村口那条路上张望，从青丝到白发，直到双目失明。

她还做一件事：每年给丈夫编一双草鞋。她想的是，当红军要走远路，一定要很多双鞋。她去世时，人们清点房角的遗物，整整 75 双草鞋。她守望了 75 年，享年 114 岁，被称为"共和国第一军嫂"。

两件"物"的故事：井与树

瑞金的故事里，有两件物品承担了超出本身的重量。

一口井

1933 年 4 月中央机关从叶坪迁驻沙洲坝。沙洲坝原本干旱缺水，村民受旧观念影响长期不敢在村中打井。1933 年 9 月，毛泽东带着红军战士在村前勘探水源并动工，群众参与，挖到出水后用卵石砌成井壁。井口直径 1.07 米，井深 6 米。

红军长征后，国民党军队多次填井，村民白天被填、夜里再挖。1950 年整修时正式命名"红井"，立木牌，后改石碑，碑文是"吃水不忘挖井人，时刻想念毛主席"。1961 年 3 月 4 日，红井被国务院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这口井的传播力来自一篇小学课文。课文长期入选人教版教材，作者不详——这个"作者成谜"本身是一个事实，也说明它已经从个人写作变成了集体记忆。

一棵树

叶坪毛泽东旧居后有一株树龄 1100 余年的古樟，树干直径 4 米。1933 年春，国民党军飞机轰炸叶坪，一枚炸弹落下卡在树杈间没有爆炸，而毛泽东的居室就在树旁。后来为安全起见，那枚未爆弹被取下在河里引爆，如今树上悬挂的是仿制品。

这个故事在流传中产生了多个版本：时间有 1933 年春、1933 年 4 月、1934 年夏三种说法；起因有"叛徒出卖"与"孔荷宠叛变"两套叙事。核心事实是可核的——敌机轰炸、炸弹卡在树杈、居室在侧、现存为仿制品。至于细节版本，参观时以现场展板与讲解为准即可。

三个地方传说：名字是怎么来的

瑞金的灯彩不止车灯。当地客家灯彩有茶灯、龙灯、马灯、船灯等近三十种，多在宗祠前表演；歌舞方面有马刀舞、链枪舞；戏曲以赣南采茶戏为主，苏区时期还兴起了苏区戏剧运动。1983 年起，瑞金每年举办一届"红都之春艺术节"，是当地规模最大的群众文化活动。

人物谱：三类人，三条线

在瑞金留下足迹的领导人

瑞金籍开国将军

1955 年授衔时，瑞金籍开国将军 13 名。可核到姓名与籍贯的有：江拥辉（叶坪乡黄沙村，少将，曾任志愿军 38 军军长、福州军区司令员，中共第九至十二届中央委员）、孙文采（大柏地乡元坑村）、严庆堤（象湖镇河背街）、杨力（象湖镇绵水村）、杨俊生（合龙乡下吴坊）、张雄（日东乡连青）、郑旭煜（武阳乡罗石村）、钟辉（黄柏乡瑞兰村）、梁达三（云石山乡梅坑村）、朱耀华（壬田镇连塘村）、钟发生（云石山乡回龙村）。

古代与现代的瑞金人

• 刘鹏，象湖镇上龙尾人，宋元丰二年（1079 年）进士，是瑞金历史上第一位进士，官至监察御史、谏议大夫。
• 杨以任（1600—1634），象湖镇绵塘下坊人，十九岁中举，明崇祯四年进士。
• 罗有高（1733—1779），九堡密溪人，清乾隆举人、理学家，著有《尊闻居士集》。其生卒年另有 1743 至 1799 年一说。
• 陈炽（1855—1900），瑞林禾塘人，清末思想家、经济学家，光绪举人，历任户部郎中、刑部郎中、军机处章京，与康有为、梁启超同倡戊戌变法，著《续富国策》农、矿、工、商四卷。
• 邓大君（1961 年生），瑞金市叶坪镇人，北京大学临床肿瘤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把这份名单摊开看，会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结构：一个宋代进士、一个明代进士、一个清代理学家、一个清末维新思想家、十三个开国将军、一个当代医学教授。瑞金的人才脉络，从科举到革命到学术，贯穿了近千年。这与当地重视宗祠、重视读书的客家传统有直接关系。

苏区精神：28 个字与一组数据

苏区精神的官方表述是七个四字词组，共 28 字：坚定信念、求真务实、一心为民、清正廉洁、艰苦奋斗、争创一流、无私奉献。2011 年 11 月 4 日，在纪念中央革命根据地创建暨中华苏维埃共和国成立 80 周年座谈会上，这一表述被正式概括。

这里需要纠正一个流传较广的错误：苏区精神不是"24 字"，而是 28 字。写文章、做展板时务必核准。

4.9 万除以 24 万，是五分之一。这个比例意味着，当年瑞金几乎每一户人家都有人参军。把这组数字放在"八子参军"的故事旁边看，就能明白那不是孤例，而是一种普遍状态。

怎么把这些故事讲准

瑞金的故事传播广，误传也多。做讲解、写文章、带孩子出行，有五条底线值得守住。

1. 分清人物：陈发姑与池煜华是两个人，不能合并；"八子参军"的杨荣显是沙洲坝下肖区七堡乡第三村人，不是别处。
2. 核准级别：苏区精神是 28 字不是 24 字；牛肉汤是赣州市级非遗不是省级；罗汉岩是国家 4A 级景区，1985 年获批的是省级风景名胜区。
3. 标注性质：红军焖鸭的创制故事、罗汉岩十八罗汉的由来、瑞金牛肉汤与名医的传说，属于地方流传，讲的时候说明"相传"，比讲成定论更专业。
4. 不挪用："半条被子"的故事发生在湖南汝城沙洲村，不是瑞金。瑞金有自己的"十七棵松""八子参军""陈发姑"，不需要借用别人的故事。
5. 不夸大：数据以官方口径为准。革命旧址 115 处以上、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35 处、馆藏文物 1 万余件，这些数字都有出处，不需要再加修饰。

讲好一个故事的标准，不是让人哭，而是让人记住一个具体的名字、一个具体的年份、一个具体的动作。杨荣显送走八个儿子、华屋 17 人栽下 17 棵树、陈发姑每年编一双草鞋——这些动作是具体的，所以它们能被记住九十年。

如果想把故事放进具体的行程里，可以看一日游路线与两日游攻略；如果是带学生出行，可以看红色研学设计。

常见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