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源故事:从总平巷的矿井到傩面下的手艺

安源的故事有两条线,一条埋在井下,一条画在傩面上。井下那条讲的是 1921 年到 1922 年间,几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怎么和一万七千多名路矿工人一起,把「从前是牛马,现在要做人」这句话从口号变成协议;傩面那条讲的是同一批人出了井口之后,怎么把面具戴上、把灯彩扎起来、把一片柚子皮雕成果盘。两条线用的是同一种手,本页把它们放在一起讲,并且对每一段都标清楚:哪一部分是史料记载,哪一部分是口述传说。

工运策源地红领巾诞生地萍乡傩安源傩舞手上手艺

一、先立一条边界:安源故事有两种讲法

在安源听故事,最容易犯的错,是把两种材料混着听。第一种是史料:档案、当年的报纸、当事人写下的回忆文字、纪念馆的馆藏与展陈说明,这类材料能对得上年份、人名、地点,也能互相校核。第二种是传说:矿工后代的讲述、讲解员讲了几十年的版本、戏文与歌谣里的说法,这类材料细节最丰满、情绪最饱满,但也最容易被一代代讲述者加工。

举一个常见的例子。1922 年 9 月 16 日刘少奇去戒严司令部谈判,这件事有时间、有地点、有结果,属于史料;但「他进门先坐下喝了口水」「谈了整整两个钟头」这类细节,不同版本对不上,就属于口述传说。两者都值得听,只是不能混着用。

所以本页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凡是有档案、报刊、纪念馆展陈能对上的,段末标「史料记载」;凡是靠回忆、讲述、戏文流传下来的,段末标「口述传说 / 民间流传」;两者兼有的,就把硬的软的分开写。看到「流传说法」「口径差异」这样的字眼,说明这个数字有几个版本,不要当成权威统计去引用。

这条规矩不是苛刻,是省事。安源的故事密度太高,一个人名后面常常跟着三四种说法,先把边界画出来,后面走景点、看展陈、听讲解,就不容易被带偏。行程怎么排、纪念馆怎么看,可以先对照安源文旅全攻略里的总览,再决定顺序。

看展时留意展签上的文字:写「据记载」「回忆录载」的,和写「相传」「传说」的,是两种证据等级。展签说不清的,直接问讲解员,通常能得到「这是老工人的说法」这样更诚实的回答。

二、1921 年秋:28 岁的毛泽东从总平巷下井

1921 年秋天,28 岁的毛泽东第一次到安源。他用的名义是走亲访友,公开身份是湖南一师附小主事,落脚点是矿上工人的家。他来安源不是来看风景,是要弄清一件事:一万七千多名路矿工人,能不能组织起来。

他下井的地方是总平巷。这条巷道 1898 年 7 月 26 日开掘,全长 145 米,断面 16 平方米,三股道轨,砖镶砌,井口海拔标高 145.285 米,到今天还在生产,是江西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当年从这条巷子下去,是另一套气候:湿热、煤尘、油灯、滴水,工人一天在井下劳动 12 小时以上,童工拖着煤筐在低矮的巷道里爬。矿工自己的话是「少年进炭棚,老来背竹筒;病了赶你走,死了不如狗」。

流传最广的一段,是他和工人在巷道边坐下来,抓起一把小石子打比方:一颗一颗扔在地上,谁都能一脚踢散;要是抱成一团,就没人搬得动。矿工听懂了,「团结」这个词从此在安源有了具体的形状。

这段比方在纪念馆的展陈与讲解里被反复使用,也见于多种回忆文字。下井这件事有时间、有地点、有当事人,属于史料记载;「小石子抱成一团」这番原话的措辞,各版本略有出入,属于口述传说中被回忆文字固定下来的版本,讲的是同一个道理,不必当成逐字记录去考据。

还有一件与安源绑得极深的传播物:油画《毛主席去安源》。1967 年由画家刘春华创作,此后被大量印制。关于它的单张彩印数量,流传最广的说法是累计九亿多张,这个数字常被媒体转述,但没有见到权威统计口径,只能算流传说法,不能当成统计数字引用。安源的故事在传播中一路被加码,读的时候留一分余地,反而更接近现场。

1921 年秋,毛泽东来到安源,深入矿井、走进工棚,向工人讲革命的道理,安源由此播下火种。来源:安源路矿工人运动纪念馆

想按这条路走一遍,从总平巷、纪念馆到俱乐部旧址的动线与展陈重点,安源红色研学里有更细的安排。要提醒一句:总平巷一带仍是生产区域,只能在围挡外拍摄,不要翻越围挡,也不要进入废弃巷道。

三、1922 年 1 月:李立三办起第一所工人补习学校

1922 年 1 月,李立三在安源办起了第一所工人补习学校。这件事看上去不如罢工响亮,但它是安源整条工运线的地基。矿工大多不识字,白天在井下耗掉 12 小时,只有晚上有空。学校就办在夜里:一盏灯、一块黑板、几十个刚从井下上来、脸还没洗净的人。

教的不只是字。讲「工」字,说上面一横是天,下面一横是地,中间一竖是人,人是顶天立地的;讲「人」字,说两个人靠在一起才站得住。这种把识字和讲道理缝在一起的办法,在当年的工人教育里很常见,效果也直接——认了字的人,才看得懂传单和条件书。

1922 年 2 月,中共安源路矿支部成立,6 名党员,李立三任书记,这是全国产业工人中最早的党支部。5 月 1 日,安源路矿工人俱乐部成立,李立三任主任,牛角坡 52 号那栋两进二层的砖木结构楼房,能容 800 人。

同年 9 月罢工之前,还有一个绕不开的环节:帮会。安源矿区的工人里,加入洪帮的不少,帮会首领在工人中有号召力。李立三按江湖规矩办了「歃血为盟」,与帮会方面喝血酒、讲义气,换来一句承诺——罢工期间不替矿局出面,不阻拦工人入队。这件事在工运史与回忆文字中有明确记载,属于史料记载;至于仪式怎么摆、说了哪几句话,各版本不同,属于口述传说。

罢工之后,矿局方面悬赏缉拿李立三,通行的说法是悬赏 600 大洋。这个数额见于工运史叙述与纪念馆展陈,但不同材料对赏格的表述略有差异,属口径差异,引用时宜写「据载」。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值 600 大洋,这个价码本身就是当年安源局势的注脚。

安源工人运动的兴起,与工人夜校、工人俱乐部的组织密不可分,安源被称为中国工人运动的策源地之一。来源:人民网

补习学校、俱乐部、谈判大楼这些旧址,大多集中在安源镇三公里范围内,一天走得完,具体时间怎么排,可以看安源一日游里的步行圈安排。

四、1922 年 9 月 16 日:刘少奇单刀赴会

1922 年 9 月 14 日凌晨两点,安源路矿工人大罢工爆发。口号只有一句:「从前是牛马,现在要做人。」工人提出 17 项要求,核心是承认俱乐部、发清欠饷、改善井下待遇。到 9 月 16 日,矿局方面摆出强硬姿态,把戒严司令部设在安源公务总汇——今天叫谈判大楼,一栋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去谈判的是刘少奇,24 岁,俱乐部全权代表,一个人去。桌子对面是军政双方,楼外是荷枪的士兵,楼下是围过来的工人。对方的要求是先复工再谈条件,他的答复是先谈条件再复工。这一段的骨架——时间、地点、人物、结果——是清清楚楚的史料。

9 月 18 日,双方签订《十三条协议》,罢工历时 5 天结束,事后被概括为「未伤一人,未败一事」。这个结果在当年的工人运动里很罕见:一场一万七千人的罢工,没有流血,条件还基本拿到了。

至于谈判桌上的细节,说法就多了:有的说他进门先自报身份,有的说他中途起身要走、被对方拦住,有的说谈了整整两个钟头。这些场景属于口述传说 / 民间流传,不同讲解版本各有侧重,可以作为理解气氛的参考,不宜当成逐字实录。真正可核的是《十三条协议》的文本与当时的报纸报道。

安源路矿工人大罢工是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最早的工人运动之一,罢工以「未伤一人、未败一事」结束,在工运史上影响深远。来源:中国新闻网

谈判大楼与俱乐部旧址都在开放范围内,两日行程怎么把它们和南正街、张家湾串起来,安源两日游里给了三种组合。

五、11 岁的王耀南:儿童团里长出的「工兵鼻祖」

1922 年 4 月,安源儿童团成立。这不是一般的童子军:它被认定为中国第一个少年儿童革命组织,也是后来中国少年先锋队的前身。第一批团员 7 个人——王耀南、刘玉汉、彭正国、张正等,年龄在 7 岁到 15 岁之间。

王耀南 1911 年出生,入团时 11 岁。这些孩子在矿区做的事很具体:站岗放哨、传递情报、护送同志过卡、把标语贴到矿局看得见的地方。他们从小在井口长大,认识巷道,认识炸药,认识电线怎么接。

这份童年的技能,后来长成了另一条线。王耀南参加革命后长期从事工兵,会打巷道、会爆破、会架桥,新中国成立后被授予少将军衔,在军中被称为「工兵鼻祖」。从安源走出的开国将军有 15 位,王耀南是其中最常被提起的一个。

入团时间、首批团员名单、将军身份,都是史料记载;「工兵鼻祖」是军中的称号与口碑叫法,不是编制上的职位,引用时当作称号看更准确。至于他当年送过哪一封情报、走了哪条小路,属于口述传说,纪念馆的讲解里说得比文献生动,但不宜当成细节考据。

安源儿童团是中国第一个少年儿童革命组织,1922 年 4 月在安源诞生,王耀南等 7 人为第一批团员。来源:安源区人民政府

六、黄静源的血,和一条 90 厘米长的红飘带

红领巾为什么说发源于安源?答案要回到 1922 年 4 月。儿童团成立之后,需要一个标识。当时用的是红布条——馆藏的那件红飘带,长 90 厘米、宽 6 厘米,两头呈三角形,缠在手臂或脖子上,这就是红领巾的雏形。安源红领巾纪念馆(中国少年儿童运动安源纪念馆)是全国第一个以红领巾为主题的纪念馆,9 个展区,从儿童团一路讲到今天的少先队。

而这条红飘带的颜色,后来被一场血加固了。1925 年 9 月 21 日凌晨,北洋军阀的部队会同矿警包围了俱乐部、工人学校和工人宿舍,开枪打死打伤工人,史称「九月惨案」。俱乐部副主任黄静源为了掩护其他同志撤退,留下来应付事变,被捕。

黄静源 1900 年生于湖南郴县,1924 年被派到安源,先办工人子弟学校第七校,兼俱乐部株洲办事处主任,1925 年当选为安源路矿工人俱乐部副主任。他在狱中被关押二十多天,受尽酷刑,没有松口。1925 年 10 月 16 日,他被押到安源半边街广场枪杀,年仅 25 岁。临刑前他喊的话,被记录成多个版本,流传最广的是:「杀了一个黄静源,还有千万个黄静源。」

1926 年 9 月,北伐军进驻安源,俱乐部恢复,在他殉难处立碑纪念。这块碑今天还立在俱乐部旧址前的半边街广场上,碑上刻的是「黄静源烈士受难之处」。1957 年 9 月 14 日《人民日报》刊出的《访安源》一文里,已经写到广场上这块石碑。

儿童团成立时间、首批 7 名团员、红飘带的尺寸、黄静源被捕与遇害的日期,都是史料记载;儿童团员在他殉难处悼念、把红布条系在脖子上的具体场景,是口述传说与纪念传统共同塑造的,讲的时候要留出这个空隙。

黄静源,1900 年生于湖南郴县,1925 年当选安源路矿工人俱乐部副主任,同年 9 月被捕,10 月 16 日被杀害于安源,年仅 25 岁;1926 年在殉难处立碑纪念。来源:中国军网

带孩子来的,研学课程里有一课专门讲「血染的红领巾」,从红飘带到少先队,配合 9 个展区的任务单,详见安源红色研学。

七、高自立的家风与吴运铎的兵工

安源出的人,有两种典型:一种管钱粮,一种管枪炮。

高自立是前者。他从安源矿区走出去,长期做后勤供给,经手的钱粮数额不小,自己的日子却过得清苦。安源张家湾一带有他的故居,展陈讲他的重点不是战功,是「公家的东西一分不沾」这条线。当地人讲他的故事,常落在几件小事上:衣服补了又补,家里人不许打他的旗号办事。故居展陈与地方史料记载的是他的职务与经历;那些生活细节属于口述传说 / 民间流传,讲得越具体,越要当成「家风故事」而不是档案。

吴运铎是后者,而且是从安源矿井里走出来的。1917 年,他出生在萍乡安源煤矿一个矿工家庭,父亲在矿上做事,一家人靠一份工钱过活。他在矿上的职工子弟学校读到四年级,家里实在撑不住,只好辍学去挑煤、捡炭渣;十二三岁进电机车间当学徒,从此和机器较上了劲。也是在安源,他参加了儿童团当宣传员,跟着大人在俱乐部听演讲、看戏。

1938 年,他离开矿区参加新四军,被分配到修械所,1939 年入党。此后十余年,他白手起家建兵工厂,试制枪榴弹、平射炮和各式地雷,三次重伤:左手四指被炸掉,左眼失明,右腿被炸残,全身大小伤疤两百余处。1953 年,他把这些经历写成自传《把一切献给党》,这本书被译成多国文字,他也因此被称为「中国的保尔·柯察金」。

把高自立与吴运铎放在一起讲,是安源常见的一种讲法:一个管钱,一个管命,共用的是一句「把一切献给党」。吴运铎的出生年份、出生地、参军与入党时间、伤残情况,都有公开传记与权威媒体记载,属史料记载;他少年时在矿区做过哪些零工,各版本略有不同,属口述传说。

吴运铎 1917 年出生于江西萍乡安源煤矿一个贫苦家庭,1938 年参加新四军,是我国兵工事业的开拓者,1953 年写成自传《把一切献给党》。来源:人民日报

八、萍乡傩:48 座傩庙、700 余枚面具、120 折

出了纪念馆往乡野走,安源还有另一套「神谱」。

萍乡傩的三宝是傩庙、傩面具、傩舞。地方普查的口径是:傩庙 48 座,傩面具 700 余枚,傩舞 120 折。当地有句老话,「五里一将军,十里一傩神」——走五里就有一座供着「将军」的傩庙,走十里就能遇上一场傩事。这句话不是修辞,是密度描述。

所谓「将军」,指的是主神:唐宏、葛雍、周武,合称三元将军。傩面具多用香樟木雕,整木挖凿,刀口开得深,眉骨和獠牙都立得住,一副面具能用上百年。湘东傩面具雕刻技艺 2006 年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萍乡现有国家级非遗 3 项,分别是萍乡傩面具、萍乡春锣、萍乡烟花制作技艺。

48、700、120 这组数字来自地方普查与非遗申报材料,属于统计口径,会随普查更新;三元将军的称呼与「五里一将军,十里一傩神」的俗语属于民俗与民间流传,不适合当成行政或宗教层级来看。面具的雕法、开光与供奉规矩,多数靠师徒口传,没有文本。

萍乡傩以傩庙、傩面具、傩舞为「三宝」,有傩庙 48 座、傩面具 700 余枚、傩舞 120 折,主神为唐宏、葛雍、周武三元将军。来源:江西省文旅厅

想看更老的傩庙,得上栗县石洞口那座明洪武二年(1369 年)的古傩庙,车程与取舍在安源周边游里有一张对照表。

九、安源傩舞:请神、出庙、跳傩、封洞

安源本地的傩舞,俗称「仰傩神」「耍傩神」「踩锣」。2013 年 8 月,安源傩舞列入江西省第四批省级非遗;2021 年,它随萍乡傩舞一起进入第五批国家级非遗名录。以高坑镇一带最典型,村里的傩队至今按老规矩走。

一场完整的傩事分四段:请神、出庙、跳傩、封洞。请神是把面具从存放处请下来,上香、念词;出庙是傩队按路线游村,队伍前面打锣;跳傩是场上正戏,剧目有《太子》《钟馗捉小鬼》《关公》等,动作粗、步子沉,锣鼓压着节奏;封洞是把面具收回原处、封存,一年的事到此结束。

这套流程的时间与路线,各村不同,同一个镇里两个村的日期都可能错开。省级传承人易福财 2021 年被认定,2026 年 77 岁,十多岁时拜师曾善平,一辈子演的就是这几个角色。「四大仪式」的框架与非遗名录的批次、年份属史料记载;具体哪天请神、走哪条路、念什么词,属口述传说 / 民间流传,得跟着村里的傩队走一遍才知道。

安源傩舞俗称「仰傩神」「耍傩神」「踩锣」,2013 年 8 月列入江西省第四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2021 年随萍乡傩舞入选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来源:萍乡市文广旅局

高坑镇在山里,弯多路窄,雨雾天更明显,走这条线的路况与停车,安源自驾游里说过;平日里能看到的多是面具与陈列,真正的跳傩要赶节庆与民俗活动的时点。

十、灯彩与春锣:一年里最热闹的两件事

要说安源什么时候最像「活的」,是正月。

安源灯彩明末起源,清乾隆以后盛行,是省级非遗。它的家底是一串灯名:龙灯、狮灯、牛带茶灯、凤花灯、蚌壳灯、鲤鱼灯、走马灯。龙灯讲究队形与气力,一条龙要十几个人轮着举;牛带茶灯是灯里带小戏,边舞边唱;蚌壳灯靠两个人一开一合,逗得满场笑;走马灯靠灯内热气推着转,图案一圈一圈地走。

灯是上门的东西。正月里灯队挨家走,主家放鞭炮接灯,灯在堂屋转一圈再出门,这叫「接灯」。谁家当年有喜事,接灯的规格就高一些。灯彩的起源年代与项目级别属史料记载;「接灯」的规矩、灯队的忌讳、哪条街先走哪条街后走,属口述传说 / 民间流传,村村不同。

另一件是萍乡春锣,国家级非遗。它从「报春」演变而来:早年立春前后有人上门报节气、说农事,说着说着就成了唱。一人一副行头——身披黄绸,左腹系一面小鼓,鼓边挂一面小铜锣,走着敲、敲着唱,见人唱人,见物唱物,即兴得厉害。谁家开张、谁家做寿,请一段春锣,比放鞭炮更有面子。

萍乡春锣由民间「报春」演变而来,演唱者身披黄绸、左腹系小鼓、鼓边挂小铜锣,边走边敲边唱,已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来源:中国新闻网

十一、花果、面塑、糖画、银雕:四门手上的手艺

把安源的手艺摊开看,最有辨识度的四样是花果、面塑、糖画、银雕。

萍乡花果是安源特有的传统手工技艺,全国未见同类,人称「中国一绝」。做法是把果蔬切片、雕花、糖渍、晾晒,成品既是吃食又是摆件:一片柚子皮能雕出牡丹的层瓣,一根萝卜能刻成菊花。刀工全在「镂」上,糖要浸透又不能发黏。民间认为它甜脆、吃着开胃、对脾胃有好处,这是民间说法,不是医学结论。

安源面塑有 800 余年传承。糯米面加彩,捏戏文人物、鸟兽、花供,一指一捻就是一张脸。旧时庙会、婚丧都离不了它,现在更多出现在节庆与展演上。安源糖画亦糖亦画、可观可食,本地俗称「倒糖人儿」:铜勺在炉上化糖,糖液在大理石板上一勾一挑,趁热插上竹签,一铲起板,几十秒定生死,慢一点就凝住了。安源银雕源起清末同治时期,錾、镂、拉丝,做长命锁、发簪、器皿,婚嫁时一套银饰就是硬通货。另有一门安源无笔画(微雕),在极小的地方落笔。

800 余年、「中国一绝」、「源起清末同治」这些表述出自地方非遗申报材料与媒体转述,属于申报与宣传口径;具体的刀法、配料比例、糖温,全靠师徒口传,属口述传说 / 民间流传,没有标准文本。顺带说一句:这类手艺的难处不在「会不会」,在「有没有人接着做」。

萍乡花果是安源特有的传统手工技艺,全国未见同类,人称「中国一绝」,既可食用又可观赏。来源:安源区人民政府

花果既是手艺也是吃食,安源人拿它待客、当伴手礼;吃的那一半另开了一页,见安源美食,那边只讲口味与买法,不讲手艺的来历。

十二、本站观察:安源真正稀缺的不是纪念馆,是还在手上的东西

本站观察:不少人到安源,一天连看三座纪念馆,出来反而觉得「都差不多」。问题不在馆,在看法——红色叙事把矿工讲成「受苦的人」,技艺线把同一个人讲成「会做东西的人」,只看前一半,人物是扁的。

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判断:把史料线和技艺线放在同一个下午,比连看三个展厅更能理解这座城。上午在纪念馆看井下 12 小时的劳动、看罢工的 17 项要求,下午去听一段春锣、看一副傩面具、看一片柚子皮怎么被雕成花,你会发现这些事是同一批人干的:下了井是工人,出了井是傩神会上的舞者,是正月里举龙灯的那双手。手艺不是红色叙事的装饰,它是这批人之所以能组织起来的那部分底气——会打巷道的人,才敢在谈判桌上要条件。

走访建议三条。一是进馆尽量跟着讲解走,安源的口述材料在讲解员嘴里比在展签上活,听完可以追问一句「这是记载还是老工人的说法」。二是把安源锦绣城算进去,那里 2011 年 11 月被中国民协授牌为中国傩文化传承保护基地,傩面具与民俗陈列集中,适合当作技艺线的入口。三是看活的东西要挑时点:正月看灯彩与春锣,节庆与民俗活动期间看傩舞,平日看到的多是陈列与面具。

最后一句提醒:安源故事里的数字最容易走样——油画的印量、悬赏的数额、某场傩事的规模。看到「以亿计」「整整多少钟头」这类表述,先问一句出处;《十三条协议》《九月惨案》这类有文本、有报纸的,可以放心引用。把「说法」和「统计」分开,是听懂安源故事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