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县东河戏：一个能一气转七调的古老声腔

东河戏第一次听，多半会觉得吵。锣鼓重，帮腔野，一个唱段能拐七八个弯。可它是江西最古老的剧种之一，是研究南方多声腔剧种的"活化石"，也是赣县唯一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听得进去的门槛不在耳朵，在你知不知道它在唱什么。

一、一个名字，一条河

东河戏的名字来自地理。赣江上游有两条源流，章水与贡水，在赣州城下合流成赣江。贡水在当地方言里又称东河，因为它从赣州城的东面流过。这个流域覆盖赣县、兴国、于都、宁都、石城、瑞金、会昌、信丰、南康等地，东河戏就是在这一片生成、成熟、扩散的。

名字里带着河，说明它的传播方式与水路有关。清代的赣南，货运靠船，商旅沿江而行，戏班也沿江走。东河戏全盛时期班社三十余个，演出范围由赣南扩展到万安、遂川、泰和，远及福建宁化、连城、永安，还到过广东梅县、潮州、始兴。这套路线与赣江—梅江—韩江的古商道高度重合。看懂这一点，就明白为什么一个山区县的地方戏会有那么多外来声腔——它长在通道上，不是长在孤岛上。

二、三个时间节点：1522、1646、嘉庆

东河戏的形成不是一次完成，是三次叠加。

第一个节点是明嘉靖年间（1522—1566）。弋阳腔从赣东北传入赣南农村，出现了清唱弋阳腔高腔的"坐堂班"——只唱不做，围坐一桌，锣鼓伴唱。这是种子。

第二个节点是清顺治三年（1646）。坐堂班结合当地"扮故事"的表演形式，成立了能演《目连》《三国》《西游》等高腔连本大戏的班社"玉合班"。《江西通史·清前朝卷》记载："玉合班的诞生，标志着东河戏的形成。"这是成形。

第三个节点是清嘉庆年间（1796—1820）。白鹭人钟崇俨任浙江嘉兴知府，退职回乡时带回私蓄的昆腔班。这支昆腔班与当地唱高腔的班社合流，在钟氏家族扶植下出现了兼唱高腔与昆腔的戏班。这是成熟——高昆合流之后，东河戏的声腔骨架立住了。

此后宜黄腔、秦腔、梆子乱弹腔、西皮调相继传入，清末形成高、昆、弹三腔并存的完整格局。这条路径很有意思：它不是某一代人设计出来的，是三百多年里一次次"外来输入—本地消化"的结果。

三、三腔并奏：高、昆、弹各自的表情

一个剧种同时容纳三种声腔体系，这在地方戏里不算孤例，但东河戏的处理方式很特别——三腔不是"拼盘"，而是各司其职。

高腔来自弋阳腔，特点是"锣鼓伴奏、人声帮腔"，一人唱、众人和，不用丝竹。它的表情是古朴雄浑、气氛热烈，适合演连台大戏。东河戏保留了弋阳腔最原始的形态：大锣大鼓的唱调，小锣小鼓的青阳腔曲牌，还有音平调缓的四平腔声韵。高腔曲牌近80支。

昆腔来自苏昆，笙簧同奏，细腻典丽。东河戏的昆腔被称作"赣昆"，是昆腔在赣南落地后的本地化结果。昆腔曲牌也近80支，整本戏有《金印记》《金雀记》《渔家乐》《双熊梦》等5种，单折80出。其中《花报》里两个花郎对歌对舞，观赏性很强。

弹腔是后来者，包含二黄、西皮、梆子腔与南北词。它的特点是板式多变、繁音急弦，叙事效率高，所以在东河戏里数量最多——正本近200种、单折200多出。观众最爱看的《九江为王》就是弹腔。

此外还有吹打曲牌100多支、锣鼓经牌子50多支。这个体量说明一件事：东河戏不是"一个唱腔加几个调"，它是一套完整的音乐体系。

四、技术硬核：转调过场与"北曲北唱"

东河戏最值得说的一点，是它保存了两样在别的剧种里已经消失的技术。

第一样是"转调过场"。东河戏音乐运用五度相生法，可以连转七个调而一气呵成。五度相生是中国传统生律法，从一个基音向上连推五度，得到宫、徵、商、羽、角一系列调。能在同一段过场里连转七调而不中断，需要乐队与演唱者对调关系有极高的把控。东河戏音乐人罗兴东曾感叹，这种技法在全国古老剧种中都极为罕见，昆剧与京剧里都难找到对应。

第二样是"北曲北唱"。南戏兴起后，大量北曲曲牌被"南化"，即用南曲的唱法处理北曲，原来的音乐风格难以保留。江西许多高腔剧种在使用北曲曲牌时，一般都予以南化。东河戏是个例外——它的北曲仍按北曲的本色唱，保留了北曲的音乐风格。这为北曲研究提供了活体样本，价值相当于一部会发声的乐谱。

这两点决定了东河戏的学术地位：它被称作研究南方多声腔剧种的"活化石"，不是客套话，是因为它同时保存了声腔的多样性与技法的古老形态。

五、三行九角与台上的特技

东河戏的行当分三行九角：

• 生：老生、须生、小生。须生兼演红生。
• 净：文净、武净、丑净，俗称大花、二花、三花。丑净兼演丑旦。
• 旦：老旦、正旦、小旦。小旦兼演花旦、彩旦、刀马旦。

表演上多特技，这是东河戏最容易被记住的部分：十八罗汉桩、龙爪、虎爪、甩眼，净行的转眼颤颊，生行的飞鞋变脸，丑行的魔术弄蛇，以及钉耙、耙杂技。这些东西在今天看来像杂技，在当年是"抓观众"的手段——山区庙会演出，台下乡亲站三四个小时，光靠唱留不住人。

演员的基本功要求也因此特殊。除了正常的台上走位，还要练类似武术的"把子功"和近乎杂技的"毯子功"。传承人马玉兰说过一个细节：单是抛接棍在空中转三圈再接住，就需要经年累月的练习。这些技术功底与曲目情节结合时，才能刻画人物、阐释剧情。

六、剧目：八个连台大本戏与两百多出折子

东河戏的剧目结构分三块。

高腔以连台大戏为主，有《目连》《封神传》《三国传》《铁树传》（即许真君）《东游记》《南游记》《西游记》《北游记》八个连台大本戏，另有传奇戏与单折。这些戏动辄连演数夜，是庙会与宗族大典的主力。高腔连台大戏近30本、单折近50本。

昆腔以整本与单折并重，《金印记》《金雀记》《渔家乐》《双熊梦》是代表作。

弹腔数量最多，正本近200种、单折200多出。《九江为王》《双斗猴》这类剧目在其他剧种中已很少见，东河戏还留着。

近年复排的传统折子戏包括《牡丹对药》《五台会兄》《哑夫背妻》《重台分别》《张三旦借靴》《逃娼》《孟良搬兵》《紫钗记之怨撒铜钱》。其中《牡丹对药》是常演段子，白牡丹的聪慧伶俐全靠唱腔的转折来表现；《紫钗记之怨撒铜钱》曾在第23届中国传统音乐年会上演出，反响不错。

七、四个人，撑起一条传承链

钟崇俨是历史节点上的人。清嘉庆年间任浙江嘉兴知府，白鹭人，退职带回昆腔班。没有这一步，就没有高昆合流，东河戏可能停留在单一声腔的阶段。

钟烈萱是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白鹭村人。他自小在古戏台边听戏，后举家迁瑞金学采茶戏；1986年回到白鹭，年近五十拜师学艺，师从钟烈榜等老艺人。他以身段清丽、声腔委婉见长，以饰演旦角为主，兼演老生、小生、丑行，代表剧目有《赴考》《祈福》《三报接母》《青龙山》《鸣凤奇案》《福寿图》《状元拜塔》《三娘教子》《郭子仪上寿》。他组建过白鹭乡东河戏业余剧团，演职人员二十余人，自己兼主演、导演、化妆与培训。传人有钟烈永、谢晓惠、钟小青、钟益生、钟香英、陈建华等，行当齐全。

马玉兰13岁进赣州东河戏剧团，1960年被团长选中入行，父亲是东河戏迷，全力支持。她练云步时双脚绑沙袋，练拉山膀时晚上用绳固定手背。她在舞台上站了三十余年，如今仍在演。她还做了一件影响很大的事：把东河戏经典曲牌《折柳阳关》、高腔音乐与舞台表演的指法、基本舞步融入大众广播体操，编成"东河戏韵律操"，在全区学校推广。白鹭中心小学的课间操，放的就是这段旋律。

黎德坤，艺名黎云刚，1944年生于广东韶关南雄，梨园世家。父亲唱祁剧，1949年随班并入东河戏"玉合班"。他11岁学戏，20岁登台，退休后组建赣县区荷花艺术团，以演赣南采茶戏与东河戏为主，创排过《牡丹对药》《逃娼》《哑夫背妻》《张三旦借靴》四个传统剧目。

八、抢救：从"再这样下去就没了"开始

东河戏的困境很典型：观众老化、剧团解散、班社凋零、剧目曲谱散落民间，大量技艺靠口传心授，人一走就断。20世纪80年代末起，它几乎从正式舞台消失。

2022年，赣县区启动五年濒危剧种保护计划，编制《赣县区濒危剧种（东河戏）传承保护项目实施方案》。具体动作有三组：

复排。把老艺人请进排练厅，一出接一出恢复传统折子戏，《五台会兄》《哑夫背妻》《重台分别》等18个剧目的影像资料被逐帧记录。

记谱。整理完成2本《东河戏音乐》，300多首曲谱誊抄成册。过去只存在于老艺人脑海里的唱腔、身段与锣鼓点，第一次有了可反复研读的文字与影像。

传习。送戏下乡、非遗进校园、开办技艺培训班。2024年3月，国家级非遗濒危剧种（东河戏）技艺培训班在赣县区开班；白鹭中心小学设非遗传习所，孩子们既学唱段也做韵律操。

这些工作的意义，用马玉兰的话说：曲谱可以存进柜子，但戏的魂魄得在人的身上。这也是所有濒危剧种共同的难题——记录不等于传承，传承需要有人愿意用十年去换一个身段。

九、怎么看，什么时候能看

东河戏不是天天有演出，想看要碰时机。几个可靠的窗口：

• 节庆：春节、元宵、中秋前后，白鹭、田村、南塘一带的老祠堂与古戏台常有演出，多由村民自组织或区文化馆组织送戏下乡。
• 文旅节会：赣南客家文化旅游节暨樱花观赏周期间，东河戏常被安排在客家文化城演出；非遗集市上也有片段展示。
• 展馆：客家文化城的摇篮遗韵馆有东河戏的常设展示，含声腔、行当、剧目的图文与影像。
• 校园：白鹭中心小学的非遗传习所，研学团队可联系观摩。

第一次看的建议：选《牡丹对药》或《孟良搬兵》这类折子戏，剧情简单、唱段集中、身段好看，比连台大戏好入门。坐在前三排，看清脸谱与手势——东河戏的脸谱不同于其他剧种，动作与身段特技也自成一路，远看只剩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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